第68章·出
出了矿洞,天,已经擦黑。
疤脸,还守在洞口,刀,插在地上。看见探山队出来,他,站起来,说:"出来了?一天一夜——对账吧。"
"账,记在脑子里了。"沈照说,"洞里,有面墙,会发光,会说话。"
"会说话?"疤脸说,"说什么?"
"说它是七。"沈照说,"还说了——它等着七号。"
"等着七号……"疤脸,愣了一下,"七号,不就是咱们?"
"就是咱们。"沈照说,"2087年8月,营里,改了名。改名的头一年,它就知道了。"他顿了顿,"这账,大了。回去,三家,坐一张桌上,对。"
"三家对账……"疤脸,把刀,拔起来,别回腰里,"行。账,带回去对。"他顿了顿,"可对账之前,还有件事——你们进洞这两天,北边那片坡地,穿灰的人,扎了营。"
"穿灰的人?"郑九,眉头,一皱,"多少人?"
"七八个。"疤脸说,"扎了三天。今天晌午,走了。"
"走了?"沈照问,"往哪儿走了?"
"往北。"疤脸说,"拔营,拔得急。火塘,都没填实——灰,还冒着烟呢。"他顿了顿,"走得这么急,不像,是活儿干完了。像——"
"像什么?"郑九问。
"像,"疤脸说,"躲什么。"
"躲什么……"沈照,看着北边那片黑下来的坡地,"穿灰的人,从春天,就在这儿,运'发光的石头'。这会儿,躲什么?"
"躲什么,不知道。"疤脸说,"可他们走的方向——"他顿了顿,"是那盏灯的方向。"
"灯?"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冲着灯去了?"
"不知道。"疤脸说,"可咱们回去,路过灯,就知道了。"
"路过灯……"沈照,想了想,"走。天黑了,正好,借那盏灯,赶夜路。"
一行人,连夜,往回走。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灰雾里——没有光。
"灯……"陈默,站住了,"灯,没亮。"
"没亮?"疤脸,也站住了,"灯,从来没灭过。六月底点起,到今天,两个多月,没灭过。"
"没灭过……"郑九,快步,走上前,"走,看看去。"
那盏灯,还在木杆上。铁皮罩子,还擦得亮。可灯焰——灭了。
灯芯,焦黑,垂在灯里。灯油,还有大半。
"灯油,还有。"沈照,伸手,摸了摸灯芯,"油,是满的。灯芯,是被人——剪过,又点的。灭了,没多久。"
"没多久……"疤脸说,"天黑前,它还亮着?"
"天黑前,还亮着。"沈照,看着灯芯,"是这会儿,才灭的。"
"这会儿才灭……"陈默,忽然,想到什么,"穿灰的人,傍晚,往北走。路过这儿——把灯,灭了?"
"他们灭灯?"郑九说,"他们,灭咱们的灯?"
"不是咱们的灯。"沈照,缓缓地说,"是'七'的灯。"他顿了顿,"穿灰的人,要是知道了这盏灯,是给谁点的——"他顿了顿,"他们会灭它。"
"他们会灭它……"陈默,站在灯下,看着那截焦黑的灯芯,"那点灯的人呢?"
"点灯的人,"疤脸,在灯下,转了一圈,"没留下脚印。灯下,没人。"他顿了顿,"灯灭的时候,点灯的人,不在?"
"不在……"沈照,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了很久,"灯,会灭。路,不会断。"他顿了顿,"点灯的人,还会回来,再点。"
"还会回来……"陈默说,"可他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沈照说,"咱们,也会点。"他顿了顿,"七号的人,会点灯。"
"七号的人,会点灯……"陈默,看着那盏灯,忽然,说,"那这盏灯,咱们,点上?"
"点上。"沈照说,"可点之前,得先弄明白——它是怎么灭的。"他顿了顿,"是风吹的,是灯油烧尽了,还是——有人,吹灭的。"
"有人吹灭的……"郑九,蹲下,看着灯杆,"灯杆,没倒。灯罩,没破。灯芯,焦黑,可没断——"他顿了顿,"像是,有人,把灯芯,拨到一边,让火,自己熄了。"
"拨到一边……"沈照说,"那灭灯的人,是懂的——他不想,砸灯。他只是,不想让灯,亮着。"
"不想让灯亮着……"陈默说,"那灭灯的人,知道这灯,是给谁看的。"
"知道。"沈照说,"知道这灯,是给七号看的——他,才灭它。"
"给七号看的灯,他灭了……"陈默,声音,低了下去,"那穿灰的人,知道七号。"
"他们知道七号。"沈照说,"咱们,也知道他们。"他顿了顿,"这账,越对,越清楚了。"
"清楚了……"疤脸,把灯,从木杆上,摘下来,抱在怀里,"灯,我带回去。回去,让程老板看看——这灯,是谁灭的。"
"带回去。"沈照说,"灯,会再点。账,也会再对。"
"还有,"疤脸,把灯,抱稳了,又说,"你们进洞这两天,我,除了盯穿灰的人,还干了一件事。"他顿了顿,"我在洞口,那三角记号边上——又加了一个记号。"
"加记号?"郑九问,"加什么记号?"
"一个圈。"疤脸说,"圈里,画了个叉。矿上的人说,那是——'人进过,平安'。"
"人进过,平安……"沈照,说,"给谁看的?"
"给点灯的人看的。"疤脸说,"他要是,也来探山——看见这记号,就知道,七号的人,进去过,平安出来了。"他顿了顿,"他点灯,替咱们照路。咱们,也得给他,留个信。"
"留个信……"沈照,看着疤脸,点了点头,"疤脸,你这账,记得,比谁都明白。"
"疤脸,"疤脸说,"脸丑,账,不能记丑了。"
"丑不丑,"沈照说,"是心。心正,账就正。"他顿了顿,"走吧。灯,抱好了。记号,留好了。回营——账,三家对。"
"三家对账……"疤脸,抱着那盏灭了的灯,走在夜路上,"程老板,还等着,听山里的信呢。"
"山里的信,"陈默,走在旁边,"他听了,怕是要,坐不住。"
"坐不住就坐不住。"疤脸说,"坐不住的,才想着,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坐得住的——"他顿了顿,"那是,没指望了。"
"没指望的人,坐得住。"沈照说,"有指望的人,都坐不住。"
"那咱们,"陈默说,"都是坐不住的人。"
"都坐不住。"沈照说,"坐不住,才好。"
夜路,黑沉沉的。灰雾,在风里,翻卷着。一行人,摸着黑,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小半夜,前方,忽然,亮起两点——火把。
"谁?"郑九,把枪,端起来。
"七号的!"对面,传来喊声,"是七号的人吗?"
"是疤脸。"疤脸,也喊道,"白岭的疤脸!探山的!"
"疤脸叔!"对面,火把,跑过来——是两个白岭的人,"可算接着你们了!"
"接我们?"疤脸说,"你们,怎么来了?"
"程老板,派我们来的。"白岭的人说,"他说,探山队,该回来了。北边,不太平——他让咱们,接一程。"
"北边不太平?"沈照,问,"怎么了?"
"穿灰的人,"白岭的人,喘着气,说,"这两三天,忽然,从矿带,撤了。撤得急,辎重,都扔了。"他顿了顿,"程老板说,他们不像撤——像,跑。"
"跑……"沈照,和郑九,对看了一眼,"往哪儿跑?"
"往北。"白岭的人说,"往北,过了旧公路,就没影了。"他顿了顿,"程老板还说——穿灰的人跑的那天,青川镇那边,有人看见,河里的水,一夜之间,亮了一倍。"
"河里的水,亮了一倍?"陈默,怔住了。
"亮了一倍。"白岭的人说,"程老板说,这事,邪性。他让咱们,接了人,赶紧回营——别在野地里,过夜。"
"别在野地里过夜……"沈照,看了看天,"走。连夜,回营。"
"连夜回营,"疤脸,抱紧那盏灯,"灯的事,账的事,水的亮——都回去,一块儿,对。"
"一块儿对……"陈默,走在夜路上,忽然,说,"沈工,你说——穿灰的人,跑的那天,河里的水,亮了一倍。"
"嗯。"沈照说。
"那盏灯,也是那天,灭的。"陈默说。
"嗯。"沈照,又嗯了一声。
"穿灰的人,跑。灯,灭。水,亮。"陈默说,"三件事,赶在同一天——它们,是一件事?"
"一件事。"沈照,缓缓地说,"穿灰的人,跑了——他们,怕了。灯,灭了——灭灯的人,也怕了。水,亮了——"他顿了顿,"水,不怕。"
"水,不怕?"陈默说。
"水,不知道怕。"沈照说,"它只会涨,只会亮。它涨,它亮,是它自己的事。"他顿了顿,"穿灰的人怕它,灭灯的人怕它——他们怕的,是同一个东西。"
"同一个东西……"陈默说,"是水里的东西?还是,山里的东西?"
"山里的东西,进了水。"沈照说,"2088年,河水,换了一种涨法。井水,泛了光。河滩,泛了白。孩子,生了灰斑——"他顿了顿,"山里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多到——穿灰的人,都怕了。"
"都怕了……"陈默,低声说,"那咱们,怕不怕?"
"咱们,"沈照,说,"也怕。可咱们,怕完了,还得过日子。过日子的人,不能光怕。"他顿了顿,"怕,是认路。怕完了,路,还得走。"
"路,还得走……"陈默,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夜,"那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走到头,"沈照,说,"是弄明白——山里的东西,是什么。水里的东西,是什么。它要咱们,干什么。"他顿了顿,"弄明白了,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弄明白了……"陈默,摸着怀里那块碎石,"那咱们,快了?"
"快了。"沈照说,"墙,看见了。它的话,听见了。记号,描回来了——"他顿了顿,"差的,是它墙后头,那个大洞。大洞里有什么——明年,进去看。"
"明年……"陈默说,"一年,好长。"
"不长。"沈照说,"收完秋,过完冬,一开春——就到了。"他顿了顿,"到了,咱们,就去看它。"
"去看它……"陈默,把碎石,握紧,"那这一冬,咱们,得把营,守好。守好了,明年,才有劲儿,去看它。"
"守好营,"沈照说,"看住水,收好粮,练好兵——"他顿了顿,"这是今年剩下的,全部的事。"
"全部的事……"陈默说,"我记着。"
夜,深了。灰雾,在风里,翻卷着。前方,隐隐,透出一点火光——那是七号的方向。
"到家了。"郑九,看着那点火光,"灯,还在亮。"
"营里的灯,亮着。"沈照,说,"山里的灯,灭了——可营里的,没灭。"
"营里的没灭……"陈默说,"那,长明——就没灭。"
"没灭。"沈照说,"长明,是灯的事。灯不灭,长明就在。"
"那山里的灯,"陈默,回头,看了北边一眼,"咱们,什么时候,去把它,再点上?"
"等过了这一阵。"沈照说,"等收完秋,等安顿好——挑个晴天,我去把它,点上。"他顿了顿,"点灯,是小事。可点给谁看,是大事。点给'七'看的灯——不能灭,也不能,让灭它的人,得意。"
"不能让灭它的人得意……"陈默,点头,"那咱们,点灯的时候,得让穿灰的人,看着——灯,灭了,还会再点。"
"看着,"沈照说,"他们才知道——有些东西,灭了,也灭不绝。"
"灭不绝……"陈默,看着前方那点火光,"那才是,长明。"
"长明,"沈照说,"就是这么回事。"
回营那天,天,刚亮。
老周,站在栅栏口,等着。看见探山队,他,先数了数人头——五个,都在。他,舒了一口气:"都在。好。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沈照说,"营里,怎么样?"
"粮,收了一半了。"老周说,"陈秀兰,带着人,紧着收。段队长,带兵,看着地。"他顿了顿,"就是——水。"
"水?"顾南枝,从河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瓢水,"沈工,你看。"
水,在瓢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比走之前,亮得多。
"走之前,"顾南枝说,"井水,是'又亮一分'。你们走了三天——它,亮了一倍。"她顿了顿,"三天。不是一天。是三天,天天在亮。"
"三天……"沈照,接过那瓢水,看了很久,"咱们进洞那天,是它,开始亮的?"
"是。"顾南枝说,"你们前脚进山,它后脚,就开始亮。"她顿了顿,"山里的事,跟水,是通的。"
"通的……"沈照,把那瓢水,还给顾南枝,"顾南枝,你这本水账,记着。这一回,山里的账,跟你水里的账——要对上了。"
"对上了?"顾南枝,眼睛,亮了一下,"山里,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面墙。"沈照说,"发光的墙。跟这水,一样的光。"
"一样的光……"顾南枝,看着那瓢水,又看了看沈照,"那这水里的光,是从那面墙上,来的?"
"是。"沈照说,"山里的根,水里的叶。根,看见了。"
"根看见了……"顾南枝,把水瓢,端平了,"那这潮,有头了。"
"有头了。"沈照说,"头,在辰山。"
(第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