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春

静潮长明

矿洞,还是那条矿洞。

石墩子,走在最前头,举着火把,说:"矿洞,三层。头一层,是当年的工棚。第二层,是巷道。第三层——"他顿了顿,"是挖到墙的地方。"

"挖到墙的地方……"沈照,说,"就是,2085年,挖穿的那面墙?"

"就是那面墙。"石墩子,说,"挖穿那天,是2085年。我爹,在墙跟前,垒了三角记号。"他顿了顿,"后来,2086年,矿上,就停了。"

"停了……"顾南枝,走在中间,说,"停了,是没人敢挖了?"

"是没人敢挖了。"石墩子,说,"墙后头,有东西。矿工们,听见了,就不挖了。"他顿了顿,"我爹,2086年,往北去了。去——'弄明白'。"

"你爹,往北去了……"沈照,说,"那你爹,弄明白了吗?"

"不知道。"石墩子,说,"我爹,没回来。"他顿了顿,"可灯,亮了。"他顿了顿,"北边三十里那盏灯——是我爹他们,守的。"

"守灯的人……"沈照,说,"点灯的人,来过洞口,添过油。"他顿了顿,"是你爹?"

"不知道。"石墩子,说,"点灯的人,从来,不露面。"他顿了顿,"可我知道——灯,亮着,我爹,那一脉,就还有人在。"

"还有人在……"沈照,拍了拍他的肩,"灯,在。人,就在。"

第二层巷道,走了一半,石墩子,停下来。

"这儿的墙,"他,举着火把,照着壁上,"2086年,矿上停工以前,有人,在墙上,刻过字。"

"刻过字?"陈默,凑过去,看。

墙上的字,是拿石头划的,歪歪扭扭:

"莫挖。莫惊。山,有记性。"

"莫挖,莫惊……"陈默,把字,念了一遍,"谁刻的?"

"不知道。"石墩子,说,"矿上的人,都说是——'老辈子人'刻的。"他顿了顿,"老辈子人,跟山,打过交道。"

"跟山打过交道……"顾南枝,说,"山,有记性——"她顿了顿,"这字,说的是,挖了,山会记着?"

"像是。"石墩子,说,"矿工,信这个。"他顿了顿,"信这个的,都,活得久。"

"活得久……"沈照,说,"那,咱们,也得信。"

"信。"石墩子,说,"进了洞,手,别乱碰。石头,别乱拿。"他顿了顿,"看看,记记——"他顿了顿,"就好。"

"看看记记就好……"顾南枝,把三只壶,又紧了紧,"那,我的壶,还装不装水了?"

"装。"石墩子,说,"水,是山借给咱们喝的。借,可以。拿——"他顿了顿,"不能拿。"

"借……"顾南枝,说,"那,水账,就是'借账'了。"

"借账……"石墩子,说,"借山的水,记山的情。"他顿了顿,"山,有记性——记着的人情,它,都认。"

"它认……"顾南枝,说,"那,咱们,好好地,跟它借。"

第三层,到了。

这一层,塌过。半面坡,堆着碎石。石墩子,带着人,翻过碎石坡——坡那边,一道青白的光,透出来。

"墙……"沈照,站在坡顶,看着那道墙,"又见面了。"

墙,是青白的,发着光。跟去年,探山队看见的,一个样。可这一回,人,多了——顾南枝,站在墙跟前,头一回,看见。

"这光……"顾南枝,伸出手,隔着半尺,试了试,"温的。"

"温的。"石墩子,说,"摸上去,像——人手心。"

"像人手心……"顾南枝,从壶里,倒出一点井水,放在掌心,靠近墙,"井水,也是这个温。河水,也是。"她顿了顿,"这墙,跟水,是一个温。"

"一个温……"陈默,说,"那是说——水,是从这墙里,出来的?"

"得试。"顾南枝,说,"墙边,有没有,渗水的地方?"

"有。"石墩子,指着一处墙角,"那儿,常年,渗水。"

顾南枝,走过去,蹲下。墙角,一道细缝,渗着水。水,从缝里,渗出来,顺着墙根,流进——一道,看不见的,地缝里。

"渗水……"顾南枝,拿空壶,接了一点,举到火把下,看,"泛光。跟井水,一个样。"她顿了顿,"跟井水,一个样——"她顿了顿,"这水,就是从这墙里,渗出来的。"

"从墙里渗出来的……"沈照,说,"那,井里的水——"

"井里的水,"顾南枝,说,"怕也是,从这墙里,渗出来的。"她顿了顿,"隔着一座山,渗到营里——"她顿了顿,"一个来处。"

"一个来处……"陈默,说,"那,青岭的白水——"

"青岭的白水,"顾南枝,说,"也是,从它那座山的墙里,渗出来的。"她顿了顿,"一样的墙,一样的渗——"她顿了顿,"咱们这儿,淡。青岭那儿,浓。"

"浓淡……"沈照,说,"浓淡,差在哪儿?"

"差在,"顾南枝,说,"墙,老不老。"她顿了顿,"墙,老,渗出来的,淡。墙,嫩——"她顿了顿,"渗出来的,浓。"

"墙,老,嫩?"石墩子,愣了一下,"墙,还有老嫩?"

"有。"顾南枝,说,"辰山的墙,是老墙。青岭的墙——被挖穿了的,是嫩墙。"她顿了顿,"挖穿了,墙,就嫩了。嫩了——"她顿了顿,"渗出来的,就浓。"

"挖穿了,就浓……"沈照,看着那道墙,"那,咱们这面墙,要是,挖穿了——"

"挖穿了,"顾南枝,说,"咱们的井水,就得,往三等走。"她顿了顿,"三等——就是青岭那样,喝坏人。"

"喝坏人……"沈照,的脸,沉下来,"那,这墙,不能挖。"

"不能挖。"顾南枝,说,"墙,得留着。留着,水,就淡。"她顿了顿,"水,淡,人,就没事。"

"留着墙……"沈照,看着那道发光的墙,"那,墙后头,是什么?"

"墙后头,"石墩子,说,"去年,咱们,听见过——敲声。"他顿了顿,"今年,还没听见。"

话没说完,洞里,深处——"咚,咚,咚。"三声。

"敲了!"陈默,猛地,抬起头,"它,知道咱们来了!"

"咚,咚,咚。"又三声。

"三声……"陈默,说,"它,在问——'来了几个?'"

"来了几个……"沈照,说,"陈默,回它。"

陈默,摸出石头,对着墙,敲了三下。

洞深处,静了。静了,很久。然后——

"咚,咚,咚,咚,咚——"长串的,密集的,敲击,像雨点,落在地上。

"这串……"陈默,愣住了,"这不是数数。这是——"他顿了顿,"它在,说话。"

"说话?"沈照,说,"说什么?"

"听不懂。"陈默,说,"它,说得太长,太快。"他顿了顿,"可它,头一回,说得——像一句话。"

"像一句话……"沈照,看着洞深处,"那,咱们,得,走到跟前,去听。"

"去听……"陈默,看着那串敲击,消失的方向,"墙后头,有路。"

"有路。"石墩子,说,"墙边,有缝。缝后头——"他顿了顿,"是大洞。"

"大洞……"沈照,说,"去年公议说的——墙后,大洞。"他顿了顿,"今天,进。"

"今天进?"郑九,说,"沈执事,今儿,天晚了。"

"天晚,"沈照,说,"可它,等急了。"他顿了顿,"它敲了三年,等咱们,走到跟前。今天,走到了——"他顿了顿,"不能,让它,白等。"

"不能白等……"郑九,说,"那,进。"

"进。"沈照,说,"九个人,一起进。"

"一起进……"疤脸,却站住了,"沈执事,我,不能进。"

"你不能进?"沈照,回头,问。

"我得,守着洞。"疤脸,说,"2088年,我守了一冬。2089年——"他顿了顿,"洞里的事,是你们的事。洞外的事——是我的事。"他顿了顿,"你们进洞,这洞,得有人,在外头,守着。"

"守着……"沈照,想了想,"白岭两个人,跟你,留在这儿。等我们出来。"

"等你们出来。"疤脸,说,"洞口,我看着。谁也,进不去。"

"谁也进不去……"沈照,说,"那,我们六个——沈照,郑九,郑青山,石墩子,陈默,顾南枝——"他顿了顿,"加白岭一个人,七个,进洞。"

"七个进洞……"郑青山,说,"石墩子,你说的缝,在哪儿?"

"缝,在墙边上。"石墩子,说,"2085年挖穿那回,墙,裂了一道缝。缝,窄。得侧着身,才能过。"他顿了顿,"缝后头,就是大洞。"

"窄缝……"陈默,说,"过窄缝,得先,量量——人,过不过得去。"

"量过了。"石墩子,说,"去年,我,从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洞,大。风,是温的。"他顿了顿,"温的,像——春天。"

"像春天……"顾南枝,说,"洞里的风,是温的。那洞——是活的?"

"活的……"陈默,说,"会敲的,都是活的。"他顿了顿,"咱们,去见,活的。"

"去见活的……"沈照,把火把,举高,"走。缝,在前头。"

墙根,一道缝。窄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石墩子,第一个,侧身,挤进去了。然后,是郑青山。然后,顾南枝——她,背着三只壶,小心翼翼地,挤过缝。

"过来啦!"缝那边,石墩子,喊,"慢点——这缝,过了,就好了!"

陈默,挤过缝,脚一落地,就,愣住了。

"这……"他,举着火把,照了一圈,"这,是个洞?"

洞。大得——望不见顶。火把的光,照出去,几十步远,都照不到头。洞壁,全是,青白的,发光的石。整个洞,像一个——石头的,宫殿。

"石头的宫殿……"顾南枝,仰着头,看,"这,就是,墙后头。"

"墙后头……"沈照,说,"2085年,矿工,挖穿墙,听见的——就是这儿。"

"是这儿。"陈默,说,"它,在这儿,敲了三年。"

洞里,静。静的,只有,风声。温的,像春天的,风。

"风……"顾南枝,忽然,蹲下,"这风,是从哪儿来的?"

"从洞底。"石墩子,说,"洞底,有河。"

"有河?"顾南枝,眼睛,亮了,"洞底,有河?"

"有河。"石墩子,说,"2085年,挖穿那回,我爹,听见过水声。"他顿了顿,"洞底的河——水的来处,兴许,就在那儿。"

"水的来处……"顾南枝,把三只壶,紧了紧,"那,得下去,看看。"

"下去。"沈照,说,"可洞底,深。"他顿了顿,"绳,得用上。"

"用上。"郑九,把绳子,解开,"我,先下。探路。"

"你探路……"沈照,说,"小心。"

"放心。"郑九,把绳子,绑在洞壁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咚——"他,敲了敲那石头,"结实。"

"结实……"陈默,看着郑九,往下放绳子,"那,我跟着。有敲声,我听。"

"你听。"郑九,说,"我探。顾南枝,看水。石墩子,认路。郑青山,殿后。沈执事——"他顿了顿,"总账。"

"总账……"沈照,说,"下。"

火把,一支一支,往洞底,落下去。九个人——不,七个人,一个,一个,沿着绳子,下到洞底。

洞底,比上头,还亮。青白的石壁,发着光,像——月亮,埋在地下。

"这光……"顾南枝,站在洞底,张开手,"比上头,还亮。"

"还亮……"陈默,说,"光,是从这儿,往上传的?"

"怕是。"顾南枝,说,"上头亮,是下头照的。"她顿了顿,"下头,才是,光的来处。"

"光的来处……"陈默,看着洞底,深处,"那,它,在哪儿?"

话没说完——"咚,咚,咚,咚,咚——"长串的,密集的敲击,从洞底,最深处,传过来。

"它,在洞底!"陈默,说,"它,等着咱们呢!"

"等着咱们……"沈照,说,"走。往深处,去。"

七个人,举着火把,踩着发光的石头,往洞底,深处,走去。风声,水声——越来越近。

"水声……"顾南枝,脚步,越来越快,"石墩子,你听见了吗?水声!"

"听见了。"石墩子,说,"2085年,我爹,听见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顾南枝,说,"那,河,就在前头。"

"就在前头。"石墩子,说,"再走一截,就到了。"

越走,水声越大。越走,光越亮。拐过一面石壁——他们,看见了。

一条河。一条,从洞底,石头缝里,涌出来的河。河水,青白的,发着光,哗哗地,流着,往洞的深处,去了。

"河……"顾南枝,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温的。泛光。"她顿了顿,"跟营里的河,一个样。"

"一个样……"沈照,说,"营里的河,是它?"

"是它。"顾南枝,说,"这条河,从山里,流出去——流到七号,就是营里那条河。"她顿了顿,"来处,找到了。"

"来处,找到了……"沈照,说,"那,井水,也是它?"

"井水,是河水的根。"顾南枝,说,"河水,是这洞里的水。"她顿了顿,"井里,地下,通着这条河。"她顿了顿,"一个来处。"

"一个来处……"陈默,看着那条发光的河,"那,这河,从哪儿来?"

"从——"顾南枝,沿着河,往上游,看。河的上游,是洞底,最深处。那儿,光,最亮。亮得,像——一个太阳,埋在地下。

"那儿,"顾南枝,说,"是光的来处。"她顿了顿,"也是,河的来处。"

"来处……"沈照,说,"咱们,去看看。"

"去看……"陈默,把对讲机,握紧,"它,也在那儿。"

"它在那儿。"沈照,说,"它,在来处,等着咱们。"

七个人,沿着发光的河,往洞底,最深处,走去。河水,哗哗地,流着。越走,洞,越窄。越走,光,越亮。到后来——光,已经不是青白,是,暖白。像——清晨,天快亮的时候。

"这光……"顾南枝,仰着头,说,"像,天亮。"

"天亮……"陈默,说,"地底下,也有,天亮?"

"地底下,"沈照,说,"兴许,有——它的天亮。"

河,在洞底,最深处,拐了一个弯。拐过弯——七个人,都,站住了。

(第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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