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名
山心——这名字,是阿绥起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全营。
第二天,天一亮,营里,到处,都是'山心'两个字。
何老三,挑水,说:"山心——山里头,有心。"阿绥,记账,说:"山心——水,是它给的。"守夜的,换岗,说:"山心——夜里,也跳着。"烧火的,添柴,说:"山心——是,咱们的根。"
"人人都在说……"顾南枝,站在河边,看着水,"一个名字,一夜,就,传开了。"
"名字,是根。"姜郎中,说,"人,有了名——就是,一家人。山,有了名——也是。"他顿了顿,"2087年,七号,有了名。2089年——山心,有了名。"他顿了顿,"有名,就有情。有情——就守得住。"
"守得住……"顾南枝,说,"那,这名字,起对了。"
"起对了。"姜郎中,说,"阿绥,那孩子,会起名。"
春耕,已经开犁。联防的人,都下地了。阿绥,蹲在田埂上,一边记账,一边,把'山心'两个字,念给,下地的人,听。
"山心——就是,辰山洞底,那块,发光的石头。"阿绥,说,"水,从它底下,涌出来。咱们,喝的,井水,河水——都是,它的。"
"都是它的……"一个汉子,扶着犁,说,"那,它,得多大,才供得起,咱们,二百九十口?"
"大。"阿绥,说,"有两人高。"她顿了顿,"它,一起,一伏——像,在呼吸。"她顿了顿,"它一呼——水,就涌。它一吸——水,就收。"她顿了顿,"它喘着——水,就流着。"
"喘着,流着……"汉子,说,"那,它是活的?"
"活的。"阿绥,说,"它,是活的。"她顿了顿,"活的——就得,守着。"
"守着……"汉子,说,"守着它?"
"守着它。"阿绥,说,"2089年,联防,新规矩——守山心。"她顿了顿,"山,有心。心,在,水在。谁动山心——联防,共击之。"
"共击之……"汉子,把这话,念了一遍,"这话,硬气。"
"硬气。"阿绥,说,"山心,是联防的根。根——不能,让人碰。"
"不能碰……"汉子,说,"那,我也,守。"
"都守。"阿绥,说,"守心的人多——心,就稳。"
消息,传得比犁还快。两天,白岭的程汉,就到了营里。
"山心?"程汉,站在河边,看着那水,"白岭的水,也是,从它那儿,来的?"
"是一个来处。"顾南枝,说,"山心——井——河——白岭的溪。"她顿了顿,"一条线。一个根。"
"一个根……"程汉,说,"那,白岭,也得,守。"
"联防的地,"沈照,说,"联防的心,联防,一起守。"他顿了顿,"白岭,守白岭的溪。青川,守青川的渠。七号——守山心。"他顿了顿,"各守各的,各护各的。根,是同一个。"
"同一个……"程汉,说,"那,白岭,认。"
"认了……"段队长,也,到了,"青川,也认。"他顿了顿,"山心——是,联防的,根。根,在——联防,就在。"
"根在,联防在……"程汉,说,"这话,得,刻在,联防的,账上。"
"刻上。"老周,说,"2089年,联防,第四条规矩——守山心。"他顿了顿,"头三条:各守各段,各吃各粮。防线相连,消息相通。联防账,三家对。"他顿了顿,"第四条——山有心,心在水在。谁动山心,联防共击之。"
"第四条……"段队长,说,"这四条,并排,立着。"
"并排立着。"沈照,说,"规矩,是联防的,骨头。四条骨头——2089年,联防,站得住。"
"站得住……"程汉,说,"那,我,回白岭,把这话,带回去。"
"带回去。"沈照,说,"白岭的溪——白岭的人,自己,守着。"
田埂上,人人都说'山心'。田埂下,犁,一道一道,翻着土。2089年春——种子,下地了。山心——也在,人人心里,下了地。
"下了地……"姜郎中,蹲在药田边,把一株苗,扶正,"水,出山心。药,也出地。地,是水的衣裳。"他顿了顿,"山心,养水。地,养粮。粮,养人。人——守山心。"他顿了顿,"这,是一圈。"
"一圈?"阿绥,问。
"一圈。"姜郎中,说,"山心——水——地——粮——人——山心。"他顿了顿,"圈,转起来——日子,就过起来了。"
"过起来了……"阿绥,说,"那,这圈,得转得稳。"
"稳。"姜郎中,说,"哪一环,都不能断。"他顿了顿,"断了——圈,就破了。"
"破了……"阿绥,说,"那,咱们守——守得,圈,不破。"
"守得住。"姜郎中,说,"2089年——山心在。水在。地在。"他顿了顿,"人,也在。"
守山心——头一件事,是守洞。
疤脸,被叫到洞口,听沈照,排班。"洞,不能断人。"沈照,说,"白岭两人,你,带上——轮着,守。"他顿了顿,"三天一换。换了,报账。"
"三天一换……"疤脸,说,"那,洞里的,动静——"
"洞里,有动静,别进。"沈照,说,"听。记。"他顿了顿,"记下,报营。"他顿了顿,"进——等,我们,一起。"
"等一起……"疤脸,说,"记下了。"
"还有——"沈照,说,"洞口的灯,看住。添油,添灯芯。"他顿了顿,"灯,是洞的眼。眼,亮着——洞,就,看着。"
"灯亮着,洞就看着……"疤脸,把这话,记在心里,"那,灯,我,看着。"
"看着。"沈照,说,"2089年——洞,有人守。心,有人护。"
疤脸,走了。沈照,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洞口那盏灯。
"守洞,守心……"他,低声,说,"2087年,守的是营。2088年,守的是联防。2089年——守的是,一座山的,心。"他顿了顿,"守的,东西,越来越大了。"他顿了顿,"可人,也,越来越多了。"
"人多了……"郑九,走过来,"守住的东西,就大。"他顿了顿,"2089年——联防,二百九十口。守一座山心——够。"
"够。"沈照,说,"二百九十口——一人,一口,也把心,围住了。"
"围住。"郑九,说,"围住——就,碰不了。"
陈默,蹲在洞口,把《七号传》的最后一页,翻开。他,提笔,写道:
"2089年,春。七号的人,进了辰山的洞。洞底,见山心。山心,发光,跳,像呼吸。水,从山心底下,涌出——是七号喝了两年的水。山心说:'天亮了,就能,说话了。'七号的人答:'咱们,守着你。等天亮。'"
"写完了……"陈默,合上书,"2087年,它说,'七号,长明'。2089年——它,有名字了。"
"有名字了……"沈照,走过来,"山心。"
"山心。"陈默,说,"它是山的心。也是,七号的心。"他顿了顿,"2087年,七号,有了名字。2089年——山心,有了名字。"他顿了顿,"名,是人给的。有了名——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沈照,说,"那,2089年——七号,跟山心,是一家人。"
"一家人。"陈默,说,"一家人——守着过。"
"守着过。"沈照,说,"2089年——守着过。"
夜里。信号,响了。
"七号,长明。心,亮了。"
"又是'心,亮了'……"陈默,说,"它,头一回,连着,说两遍。"
"两遍……"沈照,说,"它,在说——'心,亮了',是真的。"
"真的……"陈默,说,"那,是它的心?"
"咚,咚,咚。"白噪里,又传出三声。然后——一串,长的节奏。
陈默,贴着耳朵,听。听完了——他的脸,白了。
"它说——"陈默,声音,发抖,"'七号,长明。北边,也亮了。'"
"北边,也亮了?"沈照,的手,一紧,"北边——青岭?"
"青岭……"陈默,说,"青岭,塌了的山——也亮了?"
"塌了,还亮……"沈照,说,"那,是——青岭,也有一颗心?"
"一颗心……"陈默,说,"它说,'北边,也亮了'——是北边的心,亮了?"
"北边的心……"沈照,看着北边,"穿灰人,挖的——就是它?"
"就是它……"陈默,说,"穿灰人,2088年到青岭,挖山——挖的,就是,北边的心。"
"挖到了吗?"沈照,问。
"不知道。"陈默,说,"可它,说,'北边,也亮了'。"他顿了顿,"亮了——是挖到了?还是——"
"还是什么?"沈照,问。
"还是——"陈默,说,"它在提醒咱们。"
"提醒?"沈照,说。
"提醒咱们——"陈默,说,"北边,有事。"他顿了顿,"2089年秋——青岭,得去。"
"得去。"沈照,说,"看看——北边,那颗亮了的心。"
"看它——"陈默,说,"也看看——它是好的,还是——"
"是什么?"沈照,说。
"是——"陈默,看着北边,"另一颗山心。"他顿了顿,"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沈照,站在洞口,看着北边那道看不见的光,"2089年秋——咱们,去看看。"
"去看看……"陈默,说,"看完了——辰山的心,怎么守,就更有数了。"
"有数了。"沈照,说,"2089年——守辰山,看青岭。"他顿了顿,"一件,一件来。"
"一件一件来……"陈默,把对讲机收起,"2089年——好好过。"
公议散后,郑九,没走。他,在沈照身边,坐下。
"北边,也亮了——"郑九,说,"我,想,往北,布两道哨。"
"两道?"沈照,问。
"一道,在三十里,那盏灯底下。"郑九,说,"看光,看车辙。一道——在青岭方向,十里外,那个坡上。"他顿了顿,"看——那道光,亮不亮,走不走。"
"看光走不走……"沈照,说,"布吧。"
"布。"郑九,说,"哨,三天,一换。人,从民兵里,抽。"他顿了顿,"不惊动,不点灯——就,看。"
"就,看。"沈照,说,"看得住——2089年秋,咱们,去青岭,心里,就有底。"
"有底。"郑九,说,"有底——就不慌。"
"不慌。"沈照,说,"那,青岭的干粮——老周,备下了。"
"备下了。"老周,从账房里,探出头,"五个人,十天。还有——两块,盐。"
"盐……"郑九,说,"带盐——是,防,那边的水。"
"防那边的水。"顾南枝,走过来说,"青岭的水,是白水。喝了,犯癔症。"她顿了顿,"进青岭,水,自己带。山里的水——只,看,不喝。"
"只看不喝……"郑九,说,"记下了。"
"记下。"顾南枝,说,"五等水——清水,泛光,发白,白浊,没见过的。"她顿了顿,"青岭的水,是第三等。"她顿了顿,"第三等——只,看,不碰。"
"只看不碰……"郑九,说,"那,咱们,进青岭——是,看,第三等的水,和,一颗,塌了的心。"
"看它们。"顾南枝,说,"看明白了——辰山的,心,怎么守,就,有数了。"
"有数。"郑九,说,"2089年——守辰山,看青岭。"他顿了顿,"看得,明明白白。"
夜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温——像,远处,有一颗心,在呼吸。
"温的……"顾南枝,站在河边,感受着那风,"北边——也有一颗心,在喘气。"
"在喘气……"阿绥,抱着本子,"那,它是好的,还是——"
"不知道。"顾南枝,说,"可它亮着。"她顿了顿,"亮着——就还活着。"
"活着……"阿绥,说,"活着——就得,去看看。"
"得去看看。"顾南枝,说,"2089年秋——去看它。"她顿了顿,"看完了——2089年,就圆满了。"
"圆满了……"阿绥,在本子上,写:2089年春。山心立名。信号:"北边,也亮了。"秋,去青岭。
"秋去青岭……"阿绥,合上本子,"南枝姐——那,青岭的心,会是什么样的?"
"会是——"顾南枝,看着北边,"一颗亮着的心。"她顿了顿,"跟咱们的山心——一样的心。"
"一样的心……"阿绥,说,"那,它也等着天亮?"
"等着。"顾南枝,说,"天亮——是所有心的事。"她顿了顿,"咱们的山心等。青岭的心——也等。"
"都等着……"阿绥,说,"那,咱们——"
"咱们,"顾南枝,说,"守自家的心。看别家的心。"她顿了顿,"看完了——都守住。"
"都守住……"阿绥,说,"那,天亮——就不远了。"
"不远了。"顾南枝,看着那条河,"2089年——等天亮。"
"北边……"阿绥,把本子,抱紧,"南枝姐,等秋天——去青岭,我能,跟着去吗?"
"你?"顾南枝,说,"路,远。青岭,水,是白的。"
"我,不进,白水。"阿绥,说,"我,在坡上,记账。"她顿了顿,"看——青岭的心,是什么样的。记下来——回来,写进,水源账。"
"写进水源账……"顾南枝,想了想,"好。秋天——你,跟着。"
"跟着!"阿绥,笑了,"那,我,先,把,这一页,记好。"
她,在本子上,写:2089年春。山心立名。全营,都守。秋天——去青岭,看另一颗心。
"看另一颗心……"阿绥,合上本子,"南枝姐,天,快亮了。"
"快了。"顾南枝,说,"快亮了。"
河,哗哗地,流。风,从北边,吹来——温的。像——远处,有一颗心,在答应它们。
(第八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