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夏

静潮长明

2089年的夏天,过得比哪一年都快。

春耕的六十亩河滩地,头一年,就见了收成。麦子灌浆的时候,顾南枝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穗,搓开,说:"河滩的地,肥。水,又是山心水——麦粒,比去年,饱了一成。"

"饱了一成……"老周拨着算盘,"那今年,秋粮,能比去年,再多两成。"

"多两成。"陈秀兰说,"粮多了,人,就能再多留几口。"

夏收那几天,联防的人,都下地了。

青川镇的人,白岭的人,七号的人,三家的镰,割进同一片麦浪。陈秀兰,在前头,掐着麦穗,喊着号子。何老三,挑着水,一趟一趟,往地头送——水桶里,是井水,清亮亮的,泛着淡淡的青白光。

"山心水……"何老三,把水舀子,递出去,"喝了,有力气。下地的人,都喝这个。"

"都喝。"郑青山,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喝了,就想,多割几垄。"

"多割几垄……"段队长,带着青川的人,在后面捆麦个子,"联防的粮,三家,一起吃。地,就得,三家,一起种。"

"一起种,一起收……"程汉,从白岭赶来,站在地头,"这话,从2088年,说到2089年。说到,做到了。"

"做到了……"沈照,直起身,抹了把汗,"去年,咱们,联防的第一年。今年——第二年。头一年,活下来。第二年,就得,活出个样子。"

"活出个样子……"程汉,说,"那,青岭那一趟——你,真要去?"

"真要去。"沈照,说,"北边,亮了。不去看看,心里,放不下。"

"放不下……"程汉,想了想,"那,白岭,给你们,备两条干粮袋。"

"备两条。"沈照,说,"联防的账,三家,一起出。"

"留几口……"沈照站在地头,"这两个月,从北边来的,又添了五口。联防,二百九十五口了。"他顿了顿,"都是奔着灯来的。灯亮着,路就通着。"

"路通着……"老周说,"那青岭的人,怎么不来?"

"青岭的人,"沈照说,"来不了了。"他顿了顿,"他们的水,是白的。他们的山,塌了。他们,怕的不是路——是白水。"

"白水……"姜郎中,从药田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石头——那是胡三带来的,青白,发光,温的,"青岭的水,是第三等。喝了,三天犯癔症,七天后,对着墙,敲三下,喊'来了来了'。"他顿了顿,"犯过癔症的人,水退了,也记不清,自己敲过墙。可墙,记住了。"

"墙记住了……"阿绥,抱着账本,说,"那青岭的人,是被墙,撵走的?"

"是被水,撵走的。"姜郎中说,"水犯癔症,癔症让人敲墙。敲墙,招来了——穿灰的人。"

"穿灰的人……"沈照,说,"他们,2088年秋,到青岭,抓人挖山。挖出山肚子里的洞,全是发光石头。冬里,山从中间裂开,冒青白光,冲天。穿灰的人,跑光了。镇民,也散了。"他顿了顿,"可信号说,'北边,也亮了'。"

"'北边,也亮了'……"陈默,说,"青岭塌了的山,还亮着。"

"还亮着。"沈照说,"塌了,还亮——那山里头,怕也有颗心。"

"也有颗心……"阿绥,眼睛亮了,"跟咱们的山心,一样的心?"

"不知道。"沈照说,"得去看。"

"去看——"郑九,从壕沟那边,走过来,"那就,定个日子。"

"定日子。"沈照,在地头,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秋收,八月中旬,收完。八月二十,出发。路,走三天半:头天,过三十里灯。第二天,过穿灰人的旧营地。第三天,进青岭地界。第四天,到塌山脚下。"他顿了顿,"来回,八天。加在青岭待的两天——十天。"

"十天……"老周,算,"六个人,十天的干粮。加上疤脸带白岭两个人,护送到矿带,折返——他们的口粮,另算。"

"另算。"沈照说,"青岭的水,只看不喝。水,自己带。"

"自己带水……"顾南枝,说,"那我,带三只壶。一只,装山心水。一只,装井水。一只——空的。"她顿了顿,"到了青岭,装白水。三只壶,摆一处——甘清,苦涩,一眼,就分明。"

"一眼分明……"阿绥,说,"那我,带账本。把两边的水,记成一本账。"

"记成一本账……"沈照,说,"好。这一趟,是去'对账'的——辰山的账,青岭的账,对着看。"

出发前的第三天,姜郎中,把队伍,叫到药田边,一样一样,交代。

"青岭的水,白。可白,分几样。"姜郎中,说,"河里的白,是浓的。井里的白,是沉的。山上渗下来的白——是新的。"他顿了顿,"浓的,喝了,三天犯癔症。沉的,喝了,七天。新的——"他顿了顿,"胡三说,青岭的人,喝的是河里的水。犯癔症,就是三天。"

"三天……"郑九,说,"那,咱们,一口,都不沾。"

"一口都不沾。"姜郎中,说,"水,自己带。渴了,喝山心水。"他顿了顿,"山心水,甘,清,轻。白水——苦,涩,重。两样,一入口,就分得出。"

"分得出……"顾南枝,说,"那我,到了青岭,先尝?"

"不尝。"姜郎中,板起脸,"只看,不喝。看颜色,看沉底,看光。"他顿了顿,"尝,是回来以后的事——带一壶回来,在营里,当着人,尝。"

"当着人尝……"顾南枝,点头,"记下了。"

"还有癔症。"姜郎中,从怀里,掏出一包药,"这是醒神的药。山上的薄荷,配了三味草。谁要是,觉着头沉,眼发花——含一片。"他顿了顿,"含了,要是还沉——那就是,沾了白水的气,赶紧,撤出青岭。"

"撤出青岭……"沈照,接过药包,"记下了。"

"记下。"姜郎中,又说,"青岭的人,犯癔症,敲墙,喊'来了来了'。你们,在青岭——听见敲墙声,别应。"他顿了顿,"敲墙的,是人,是东西,都别应。应了,就牵上了。"

"别应……"陈默,把这话,记进心里,"那,要是,听见山里头,有敲击声呢?"

"山里的敲击声——"姜郎中,想了想,"辰山的,是'七'。青岭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他顿了顿,"听。记。别应。回来,对账。"

"听,记,别应……"陈默,说,"这条,我守着。"

队伍,就这么定了:沈照,郑九,石墩子,陈默,顾南枝,阿绥。六个人。疤脸,带白岭两个人,护送到矿带,折返。

"我也想去。"赵子,蹲在壕沟边,说。

"你留下。"郑九说,"营,得有人守。段队长带青川的人守南,你带七号的兵守北。"他顿了顿,"青岭这一趟,是去看。守营,是去活。看的人,得有个家,可回。"

"有个家可回……"赵子,把这话,念了一遍,"那我,守家。"

"守家。"郑九,拍了拍他的肩,"守好了。"

出发那天清早,老周,在营门口,一样一样,点装备。

"火油,两坛。火把,十支。绳子,三捆。铁镐,两把。"老周,点着,"枪,一支。子弹,六十发。干粮,六人,十天。药,一包。壶,三只。账本,两本。"他顿了顿,"还有——灯芯,一把,火石,两块。"

"灯芯,火石……"沈照,说,"路上,要是碰上灭了的灯,点上。"

"点上。"老周,说,"灯,是路。路,不能断。"

"不能断……"疤脸,牵着两匹骡子,站在营门口,"白岭的人,到了。骡子,驮着你们的粮和水。我,带两个人,护送到矿带。"他顿了顿,"过了矿带,往北,就是青岭地界。那边,我们,不熟——路,你们自己走。"

"自己走。"沈照,说,"送到矿带,就够情分了。"

"情分不分。"疤脸,说,"联防的账,不分你我。"他顿了顿,"走。"

"走。"沈照,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洞口,长明灯,还亮着。段队长,站在壕沟边,朝他,拱了拱手。赵子,带着新兵,列在营门口。

"营,交给你们了。"沈照,说。

"交给你们了……"段队长,说,"放心去。看完了,回来,说给我们听。"

"说给你们听。"沈照,说,"看完了,一字一句,都对账。"

六个人,加上疤脸和白岭两个人,九个人,九匹骡子的驮子,出了营门,往北走。阿绥,走在顾南枝身边,抱着账本。陈默,背着对讲机,和那本《七号传》。石墩子,走在最前头——他认得,往北的路。

"往北……"石墩子,看着前方的路,"2086年,我爹,走的,就是这条路。"

"你爹,走的这条路……"陈默,说,"2089年,咱们,沿着他走的路,走。"

"走他走过的路……"石墩子,说,"说不定,能在青岭,见着他。"

出发前的夜里,陈默,把对讲机,摆在洞口,长明灯下。白噪,沙沙的。

"七号,长明。"他,低声说,"明天,咱们,去青岭。去看,那颗塌了还亮着的心。"

白噪,沙沙的。半晌,那串节奏,响了:

"七号,长明。灯,往北。路,亮着。"

"灯,往北……"陈默,愣了,"它说,灯,往北?"

"灯往北……"沈照,站在洞口,"北边三十里的灯,还亮着。再往北——还有灯?"

"还有灯?"石墩子,猛地,抬起头,"我爹说过——灯,是一条线。一里,一盏。"他顿了顿,"他说,他沿着一串灯,往北走,去弄明白——北边,有没有,第二颗心。"

"一串灯……"陈默,说,"那咱们,往北走——就沿着灯走?"

"沿着灯走。"沈照,说,"信号说,'灯,往北'。"他顿了顿,"它是在告诉咱们——路,是点好的。"

"点好的路……"石墩子,站在洞口,看着北边,"那盏灯,是我爹点的。再往北的灯——是谁点的?"

没有人回答。长明灯,在夜风里,稳稳地亮着。北边,黑沉沉的夜色里,仿佛,有一串看不见的光,正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我爹,在青岭那边?"石墩子,低声说。

"不知道。"沈照说,"可灯在,人就在。灯亮着——点灯的人,就还活着。"

"还活着……"石墩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那我,沿着灯走,说不定,能见着他。"

"能见着。"陈默,说,"灯线,总有头。走到头,就看见了。"

"走到头……"石墩子,攥紧了拳,"这一趟,我去。"

夜里,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温。像远处,有一颗心,在呼吸——又像,有一串灯,正在往北,一盏一盏,亮过去。

"灯往北……"阿绥,在账本上,写下:2089年八月十九夜,信号报"灯,往北"。明日,启程,去青岭。

她,合上账本,看着北边:"青岭的心,会是什么样的?"

"会是——"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水面的光,"一颗亮着的心。"她顿了顿,"跟咱们的山心一样——等着天亮。"

"等着天亮……"阿绥,说,"那,它也等了好久?"

"等了好久。"顾南枝,说,"可它,塌了,还亮着——它,没死。"

"没死……"阿绥,说,"那,穿灰的人,挖了它,它也没死?"

"没死。"顾南枝,说,"它,是心。心,挖不死的。"她顿了顿,"咱们,去看看它——它还等着,有人,看它一眼。"

"看一眼……"阿绥,把账本,抱紧,"那咱们,就去,看它一眼。"

夜里,营里,点灯的人,多了一班。

老周,站在洞口,看着北边,对守夜的人说:"这一趟,出去六个人。回来,得是六个。少一个——联防的账,就不平。"

"不平,就不算完。"守夜的人,说,"灯,看着。人等他们回来。"

"等他们回来。"老周,说,"灯亮着,路就通着。路通着——人,就回得来。"

(第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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