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痕

静潮长明

第二天,六个人,没急着走。

"再看看。"沈照,说,"穿灰的人,挖了一年——留下的,不光是洞。"

"还有什么?"阿绥,问。

"痕迹。"沈照,说,"人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东西。挖过的地方——留下的更多。"

他们,沿着山脚,一道一道,看过去。

先数车辙。

陈默,蹲在装车地上,一根指头,沿着辙印,数过去:"一道,两道,三道……七道。"

"七道。"石墩子,说,"七辆车。"

"七辆车……"阿绥,说,"正好七辆?"

"巧了。"石墩子,说,"2088年,青岭丢了七个人。2089年——这儿停了七辆车。"他顿了顿,"一个七,一个七——凑一块儿了。"

"凑一块儿……"沈照,说,"可车,是车。人,是人。"

"是。"石墩子,说,"车,是穿灰人的。人,是青岭的。"他顿了顿,"可——都是七。"

"都是七……"陈默,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穿灰人的痕迹,比挖洞更多。翻出的土,堆成垄。拖石的坡,磨得溜光。车辙,压进土里——深的一道,浅的一道,从山脚,一直拖到北边。

"车辙……"陈默,蹲下,顺着车辙看,"七八辆重车。一年——跑了多少趟?"

"不知道。"石墩子,说,"可你看这土——"他捻起一把,"亮的。碎的青白石头,全混在土里。"

"光路……"顾南枝,说,"运石头的路,土里全是光。"

"光路……"阿绥,说,"那夜里,这条路——"

"亮着。"顾南枝,说,"不用点灯就能走。"她顿了顿,"2088年到2089年——他们就是沿着这条亮着的路,把石头,一车一车运走的。"

"运走……"沈照,顺着车辙,往北看了很久,"运到哪儿,不知道。可——"他顿了顿,"他们运走的,是石头。留在这儿的——是心。"

"心在。"石墩子,说,"石头走了。心,还在。"

"还在……"陈默,说,"那咱们,先把山脚的痕迹看完。"

山脚,往东,穿过灰人的挖痕——有一片,不一样的地方。

那儿的土,没被翻过。可草丛里,压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路上,有脚印——不是穿灰人的大靴子印。是,光脚的,草鞋印。

"草鞋印……"石墩子,蹲下看,"青岭镇上,人穿的,那种。"

"青岭的人?"郑九,端着枪,跟过来,"2088年丢的那七个人?"

"像。"石墩子,说,"脚印小。走得不急——一步一步,很稳。"他顺着脚印,往山上看,"朝山里去的。"

顾南枝,也蹲下来,看那草鞋印。

"这脚印……"她说,"印子深。后跟,更深。"

"后跟深?"阿绥,问,"说明什么?"

"说明——人往前倾。"顾南枝,说,"往前倾,是奔着前头去的。"她顿了顿,"不急。可一直往前。"

"一直往前……"沈照,说,"像后头有什么,催着?"

"不像。"顾南枝,说,"被催的人,脚步乱,深一脚,浅一脚。"她顿了顿,"这个——一步一步,匀匀的,往前。"她顿了顿,"像前头,有什么,等着他。"

"等着他……"阿绥,说,"那是心,在等着他?"

"不知道。"顾南枝,说,"可——前头,肯定有什么。"

"前头……"石墩子,顺着脚印,往山上看,"前头,是旧矿道。"他顿了顿,"2085年,矿上,就封了这条道。"

"2085年封的?"陈默,问。

"封的。"石墩子,说,"2085年,辰山响。青岭跟着裂——矿上怕出事,把靠山的道,全封了。"他顿了顿,"封了四年。2088年——青岭的人,又走进了,封了四年的矿道。"

"走进了……"沈照,说,"犯癔症的人,不怕封道?"

"不怕。"石墩子,说,"犯癔症的人——只听敲击的。"

"朝山里……"沈照,说,"跟胡三说的对上了。丢的人,脚印朝山。"

"是。"石墩子,说,"可走到哪儿——跟去看看。"

脚印,沿着一条,塌了半边的旧矿道,往山里走。

旧矿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壁上黑乎乎的——是熏过的火把印。地上,散着碎石头。石墩子,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看脚印。

"脚印一直在。"他说,"他们走到这儿,还是,一步一步,很稳。"

"很稳……"陈默,说,"不像被抓的。"

"不像。"石墩子,说,"被抓的人,脚印乱。他们——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阿绥,抱着账本,"犯癔症的人,自己走进山?"

"是。"石墩子,说,"敲了墙,喊了'来了来了'——然后起来,穿上鞋,走出门,进了山。"他顿了顿,"一步一步,走得稳。"

"走得稳……"沈照,说,"像奔着什么去的。"

"奔着——"石墩子,顿了顿,"敲击。"

矿道壁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拿烧过的木棍写的。歪歪扭扭,一行一行,糊了半边。

"写的什么?"阿绥,举着火把,凑近,认,"……夜,听见……"她停了停,"……往山里走……"

"往山里走……"石墩子,也凑过来,"还有呢?"

"……走到有声音的地方……"阿绥,接着认,"……就别回头……"

"别回头……"陈默,说,"这字——谁写的?"

"不像矿工写的。"石墩子,说,"矿工不写这种话。"他顿了顿,"像是——2088年,进山的人写的。"

"进山的人……"沈照,说,"那七个人里的?"

"也许。"石墩子,说,"他们走到这儿——停下来,写了字。"他顿了顿,"写了字,再往前走。"

"写了字再往前走……"阿绥,说,"那他们是——自己愿意进的山?"

"像。"石墩子,说,"自愿的。"他顿了顿,"犯癔症,不是被抓走——是听见声音,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沈照,看着那行糊了的字,看了很久,"那他们——"

"他们——"石墩子,说,"走到有声音的地方去了。"

矿道,走到头——塌了。

一堆土,堵住了前路。土是新的——还带着潮气。土堆上,有撬过的印子。可撬的人,没撬开。

"塌了……"陈默,说,"2089年塌的?"

"2088年冬。"石墩子,说,"山裂——矿道跟着塌。"他顿了顿,"塌的时候——那七个人,在里头?"

"在里头。"郑九,说,"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没了……"阿绥,蹲下,看着土堆,"那他们——"

"被埋在里头了?"陈默,说。

没有人回答。风,从塌口里灌出来——温的,带着潮气。

"不一定。"石墩子,忽然说,"塌口——有风。"

"有风?"沈照,说,"塌死了的洞——没风。"

"是。"石墩子,说,"有风,就说明——后头还通着。"

"还通着……"陈默,说,"那七个人——"

"可能没死。"石墩子,说,"可能——走到风的那头去了。"

"风的那头……"沈照,看着塌口,"那头是哪儿?"

"不知道。"石墩子,说,"可——"他蹲下,把耳朵,贴在塌口的土堆上,"听。"

风,从塌口里出来。风声里——似乎,夹着什么。

"有声音……"他说,"很轻。像——"他顿了顿,"敲击。"

"敲击?"陈默,也贴过去听,"是心的敲击?"

"不是。"石墩子,说,"心的敲击是——咚咚咚。这个——"他顿了顿,"是两下。咚咚。咚咚。"

"两下……"沈照,说,"谁在敲?"

"不知道。"石墩子,说,"可——2088年,那七个人,听见的敲击——也许,就是这个。"

"两下的敲击……"陈默,说,"不是心——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沈照,看着塌口,"塌的那头——有人?"

"有人在敲。石墩子,说,"2088年到2089年——一直在敲。"

陈默,靠着塌口,坐了很久。

"两下……"他说,"辰山的心,是三下。'咚——咚——咚。'"他顿了顿,"青岭的心,跳得乱。可——"他停了停,"这塌口里的,是两下。匀匀的,两下。"

"匀匀的,两下……"石墩子,说,"像是人敲的。"

"人敲的?"郑九,说,"塌的那头,有人?"

"不一定。"石墩子,说,"矿上有句老话——'山不敲,人敲;人不敲,山敲。'"他顿了顿,"山敲,是闷的。人敲,是脆的。"他顿了顿,"这个——闷里带脆。像隔着厚厚的土。"

"隔着土……"陈默,说,"那敲的人,在土那头?"

"也许。"石墩子,说,"2088年冬,山裂,矿道塌——塌的那头,要是还有人——"

"还有人?"阿绥,声音发颤,"塌了两年——"

"两年。"石墩子,说,"人,要是有水有粮——"他顿了顿,"能活。"

"能活……"沈照,看着塌口,"那七个人——"

"七个人,要是走到了那头——"石墩子,说,"他们也许——还在那头,敲。"

夜里,六个人,宿在塌口外的平地上。

篝火,烧起来。阿绥,把账本翻开,写:2089年八月二十五。青岭山脚。穿灰人车辙,七道。光路,土里有光。草鞋印——青岭丢的人。脚印朝山,匀匀的。旧矿道,塌口。塌口有风。塌口里——两下敲击。不是心。是别的。

写完,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两下……"她低声说,"辰山的心,是三下。这个是两下。"她顿了顿,"三下,是'我在'。两下——是什么?"

"也许——"陈默,在火边说,"是'来了'。"

"来了……"阿绥,说,"2088年,那七个人,听见的——就是这个?"

"也许。"陈默,说,"他们听见'来了'——就起来,走进山了。"

"走进山……"阿绥,抱着账本,"那塌口那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风,从塌口里出来——温的。那两下的敲击,隔着厚厚的土,隐隐传来。咚咚。咚咚。

"明天——"沈照,说,"沿着山脊绕过去。找找那塌口的那头。"

"找那头……"石墩子,说,"找到了——就知道那七个人,走到哪儿了。"

"找到了——"陈默,说,"也就知道,谁在敲。"

"那七个人,要是活着——"阿绥,抱着账本,"他们,就是2088年进的山。2089年,咱们,才找到这儿。"

"晚了一年。"陈默,说。

"不晚。"石墩子,说,"塌口的风,还温着。敲击,还响着。"他顿了顿,"人,要是在那头——敲击,就是他们的回话。"

"回话……"阿绥,说,"那咱们,明天绕到山脊那边——"

"听见了,就喊。"沈照,说,"喊,青岭的七个人——七号的人,来找你们了。"

"七号的人,来找你们了……"阿绥,把这句写在账本上,"他们,要是在——就,有下落了。"

"有下落……"陈默,看着北边,"那青岭丢人的事——就不是悬案了。"

火,噼啪地响。那两下的敲击,从塌口里,隐隐传来——咚咚。咚咚。

"两下……"石墩子,低声说,"2088年,青岭的人,听见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沈照,说,"它敲了两年。"

"敲了两年——"陈默,说,"等的是谁?"

"等的——"石墩子,看着塌口,"也许——就是等咱们来听。"

睡前,陈默,又去塌口边,听了一次。

风,还是温的。敲击,还是两下。可他,忽然发觉,不对。

"这敲击……"他贴着土堆,低声说,"不是从塌的那头来的。"

"不是那头?"石墩子,跟过来,也听,"那是——"

"是——"陈默,听了又听,"是从塌口这一侧的山壁里,传出来的。"

"山壁里?"沈照,也过来看,"那就是说——"

"敲的人,不在塌的那头。"陈默,说,"在山壁的另一边。"

"另一边……"石墩子,摸着那面山壁,一路摸过去,"这壁后头——是穿灰人挖过的洞。"

"挖过的洞……"陈默,说,"那敲击——是从那些洞里,传出来的?"

"像。"石墩子,说,"他们挖的洞——不光是山脚的。"他顿了顿,"山肚子里,也有。"

"山肚子里也有……"沈照,看着那面山壁,"那明天,不绕山脊——"

"找洞口。"石墩子,说,"找到洞口——就进去,找敲击。"

"洞口——"石墩子,说,"明天找。找到了,进。进之前,把绳子和火把,都备好。"

"备好。"沈照,说,"山洞里黑。可——敲击,亮着。"

"敲击,亮着……"阿绥,说,"那找洞口,就是找亮。"

"找亮。"陈默,说,"找着了——那七个人的下落,就有了。"

(第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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