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人
进山洞之前,沈照,先问了石墩子一件事。
"老石的木板背面——写的什么?"
"写的——"石墩子,说,"青岭镇,往东,三十里,山坡上,有洞。洞里,住着人。他们,喝山渗水,不喝河水。"
"往东,三十里……"陈默,说,"那不是塌山这边。"
"不是。"石墩子,说,"塌山在镇北。往东——是另一道山坡。"
"另一道山坡……"沈照,说,"洞里住着人——"
"住着人。"石墩子,说,"2085年,我爹留的话。"他顿了顿,"2085年,青岭就有住山洞的人。"
"2085年就有?"阿绥,问。
"有。"石墩子,说,"矿上的人,都听说过——青岭东边,山坡上,有人住洞。"他顿了顿,"不是逃难来的。是老辈,就住那儿。"
"老辈就住那儿……"顾南枝,说,"喝山渗水,不喝河水——那他们,知道山的脾气。"
"知道。"石墩子,说,"我爹说——住洞的人,懂山。"
"懂山……"沈照,说,"那2088年,山裂——他们走了吗?"
"不知道。"石墩子,说,"2089年咱们来之前——没人来过这一带。"
"那——"沈照,说,"去看看。"
青岭镇,往东,三十里。
路不好走。翻过一道矮梁子,又是一道。山坡越来越陡,石头越来越多——到了,一处朝南的山洼,石墩子,停了脚。
"到了。"他说。
"到了?"陈默,四处看,"哪儿有洞?"
"那儿。"石墩子,指着山洼深处——一片青灰的崖壁,底下,隐约,有个黑口子。
黑口子前头——有烟。
不是山火的烟。是细细的,一缕,青灰的炊烟。烟,从洞口旁边,一处石缝里,袅袅地升上来。
"炊烟……"阿绥,说,"有人!"
"有人。"郑九,把枪端起来,"小心。"
"别惊了他们。"沈照,说,"咱们,是来看人的。"
六个人,放轻脚步,往洞口走。
洞口不大。一丈来宽,半人高——人要弯着腰,才能进。洞口前,扫得干干净净。石头,码成半圈——像是挡风的。石圈里,灰烬还温着。
洞口旁边,还晒着东西——几把干菜,摊在一块破席子上。一把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石缝里,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是拐杖,也是扁担。
"住得仔细。"顾南枝,说,"干柴,码得齐。干菜,翻过面——晒得匀。"
"住得仔细……"阿绥,说,"那他们,是打算,长久住的?"
"长久。"石墩子,说,"住洞的人——不图一时。"他顿了顿,"2088年,山裂,人跑了。他们——没跑。"
"没跑……"陈默,说,"是没处跑,还是不想跑?"
"两样都有。"石墩子,说,"水,在这儿。地,在这儿。"他顿了顿,"人,恋水,恋地——就,恋家。"
"恋家……"阿绥,看着那缕炊烟,"那这洞,就是他们的家。"
"是家。"石墩子,说,"家在——人,就不走。"
灰烬上,架着一口,缺了口的铁锅。
"锅……"顾南枝,蹲下看,"锅里有水——"
水,清的。她蘸了一点,尝——"甜的。山渗水。"
"山渗水……"陈默,说,"跟老石留的话——对上了。"
"对上了。"沈照,站在洞口,朝里面喊,"里头有人吗?——七号的人,来了!"
洞里,没有回答。
"里头有人吗?"沈照,又喊了一声,"我们是青岭南边七号的!来看看你们!"
洞里还是没回答。可——沈照,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洞深处,挪了挪脚。
"有人。"他低声说,"不肯应。"
"不肯应……"石墩子,说,"2088年,穿灰的人抓人——他们怕了。"
"怕了……"陈默,说,"那咱们——"
"咱们不进。"沈照,说,"站在洞外说话。"他提高声音,"里头的人——你们不出来也行。我们站在外头说!"
洞里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深处,传出来:
"你们……不是穿灰的?"
"不是!"沈照,说,"穿灰的人,2089年春就跑光了!我们是七号的——南边的庄子!"
"七号……"老人的声音,"七号的人……你们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们!"沈照,说,"顺便——问问2088年,青岭丢的那七个人!"
洞里又静了。
"那七个人……"老人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又响,"他们——进山了。"
"进山了?"陈默,抢着问,"进哪座山?"
"塌了的那座。"老人说,"2088年秋,他们听见,山里有人敲——就进去了。"
"敲?"沈照,说,"什么敲?"
"咚咚。"老人说,"两下。一直敲。"他顿了顿,"青岭的人听见了——就走进去了。我们听见了——没走。"
"你们没走?"阿绥,问,"为什么没走?"
"走不了。"老人说,"山渗水在这儿。河水白了——井也白了。只有山渗水,还清着。"他顿了顿,"走了——喝什么?"
"喝什么……"阿绥,说,"那你们——"
"我们就守着这口渗水。"老人说,"2088年到2089年——守了一年多。"
"守了一年多……"沈照,说,"你们——几口人?"
"九口。"老人说,"2088年还是十三口。走了四口——进山了。"
"进山了……"陈默,说,"那四个人——跟那七个一样?"
"一样。"老人说,"听见敲——就走了。"他顿了顿,"走的时候,脚步很稳。没回头。"
"没回头……"石墩子,说,"跟草鞋印对上了。"
"草鞋印……"老人说,"你们看见他们的印了?"
"看见了。"沈照,说,"印子朝山。我们跟到塌口——塌口那头,有敲击。两下的。"
"两下的……"老人的声音颤了,"你们——听见了?"
"听见了。"陈默,说,"2089年——还在敲。"
洞里没有声音。过了很久——老人才说:
"那敲的——不是心。"
"不是心?"六个人都怔了。
"不是心。"老人说,"心敲,是三下。这个——是两下。"他顿了顿,"两下的——是人。"
"人?"沈照,说,"塌的那头——有人在敲?"
"有。"老人说,"2085年,我们就听见过——山那头,有人敲。"他顿了顿,"敲的,是——矿上的人。"
"矿上的人……"石墩子,的心,猛地一跳,"2085年?矿上的人?"
"是。"老人说,"2085年,矿停了。可——有一个矿工,没走。"他顿了顿,"他沿着灯线——往北来了。"
"沿着灯线……"石墩子,的声音发抖,"他是谁?"
"不知道名字。"老人说,"他路过这儿——在洞外,喝过一碗山渗水。"他顿了顿,"他说,'北边有山。山有心。我去看看——心长什么样。'"
"他说'去看看心'……"石墩子,站不住了,"那他——后来呢?"
"后来——"老人说,"他进山了。"
"进山了……"石墩子,说,"2085年进的山?"
"2085年。"老人说,"进了山——就没再出来。"他顿了顿,"2088年,山裂——我们听见,山里有两下的敲。"他顿了顿,"2089年——还在敲。"
"还在敲……"陈默,看着石墩子。
石墩子,站在洞口风里,看着北边那座塌了的山。眼泪没有——可手在抖。
"2085年进的山……"他说,"2085年——他说,'灯点到这儿。再往北,别点灯了。'"他顿了顿,"他没听自己的话。"
"他没听自己的话……"沈照,说,"他点着灯——往北去了。"
"往北去了。"石墩子,说,"2085年去的。2088年,山裂。2089年——"他看着那座山,"两下的敲,还在响。"
"那敲——"阿绥,小声说,"是他敲的?"
没有人回答。
风,从山洼里吹过。洞口的炊烟,斜了斜。
"老人——"沈照,朝洞里喊,"我们要进塌山,找那个敲的人!你们——跟我们回七号吗?"
"老人——"陈默,也朝洞里喊,"穿灰的人,挖青岭的山——挖了一整年。你们,就没怕过?"
洞里,又静了一会儿。
"怕。"老人的声音,从深处传来,"2088年秋,他们来过——到洞口,看过。"他顿了顿,"看见炊烟,看见石圈——他们,走了。"
"走了?"郑九,问,"没抓人?"
"没抓。"老人说,"他们抓的——是镇上的人。"他顿了顿,"镇上的人,喝河水,喝井水——犯了癔症,夜里起来,敲墙,喊'来了来了'。"他顿了顿,"我们,喝山渗水——不犯。"
"不犯……"顾南枝,说,"所以穿灰的人,一看炊烟——"
"一看,就知道,住的是山渗水的。"老人说,"山渗水的人——不犯癔症。不犯,就抓不了。"他顿了顿,"他们,走了。"
"走了……"沈照,说,"那你们,就这么,躲过了一年?"
"躲过了一年。"老人说,"山裂那天——他们,从山里,跑出来,路过洞口,头也没回。"他顿了顿,"2089年春,就再没见过了。"
"再没见过……"陈默,说,"他们,是怕了山裂?"
"是怕了山。"老人说,"挖了一年,山裂了——他们,怕山,比怕人,多。"
洞里静了很久。
"七号……"老人说,"那儿的水——"
"清的。"沈照,说,"七号有辰山。辰山有心。心在——水就清。"
"辰山……也有心?"
"也有。"沈照,说,"2089年春——我们堵了墙,守着它。"
"守着心……"老人的声音,有了一点活气,"那你们——是守心的人?"
"是。"沈照,说,"2089年——七号守辰山的心。青岭的心——也要守。"
"青岭的心……"老人说,"塌了的那颗?"
"塌了——还亮着。"陈默,说,"我们看见它了。它还跳着。"
"还跳着……"老人说,"还跳着——"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那我们——"
"跟我们走吧。"石墩子,说,"守心的人,不止七号一家。"他顿了顿,"青岭的人——也该有人守它。"
洞里又静了。
"让我们——想一想。"老人,最后说,"明天,给你们话。"
"行。"沈照,说,"我们就宿在洞外。等你们的话。"
六个人,退到洞口外的石圈边,坐下。
篝火烧起来。阿绥,把账本翻开,写:2089年八月二十六。青岭东三十里,山坡洞。住着人——九口。喝山渗水。2088年走了四口——进山了。老人说:两下的敲,不是心——是人。2085年,有矿工沿灯线北来——进山了。没再出来。2088年,山裂——2089年,两下的敲,还在响。
"矿工……"阿绥,写完,看着石墩子,"2085年,沿着灯线——"
"是我爹。"石墩子,说,声音很平,"2085年,他走的。2086年,他在矿带点过灯。"他顿了顿,"2085年——他说,去看看心。"
"去看看心……"陈默,说,"2085年到2089年——"
"四年了。"石墩子,说,"他进山四年了。"他看着北边,"2088年,山裂。2089年,敲还在响——"他顿了顿,"他还在山里。"
"还在山里……"沈照,说,"那明天——进山找他。"
"找他。"石墩子,说,"找到了——跟他说,2089年,七号的人来过了。你留的话,带到了。"
火,噼啪地响。北边那座塌了的山,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立着。
"青岭的心……"石墩子,低声说,"塌了还亮着。他——进山四年了,还在敲。"他顿了顿,"他们都是——不肯走的人。"
"不肯走的人……"陈默,说,"心不肯走。人也不肯走。"
"那——"阿绥,说,"咱们也不走。"
"不走。"沈照,说,"守完了心——再说。"
夜深了。六个人,靠在石圈边,轮流守夜。
石墩子,守第一班。他坐在火边,看着北边那座山,看了很久。
"我爹走的那天——"他忽然开口,"我十五。"
"十五……"陈默,说,"那是2085年?"
"2085年。"石墩子,说,"矿上散了。他把灯线点到矿带——说,'灯点到这儿。再往北,别点灯了。'"他顿了顿,"那天晚上——他偷偷走的。"
"偷偷?"阿绥,问,"没跟你说?"
"没。"石墩子,说,"就留了一张纸条。写:'我去看看心。'"
"'我去看看心'……"阿绥,说,"就这五个字?"
"就五个字。"石墩子,说,"2085年到2089年——四年了。"他顿了顿,"我一直以为,他死在路上了。"
"死在路上……"陈默,说,"现在——"
"现在知道了。"石墩子,看着那座山,"他没死在路上。"他顿了顿,"他到了山里。2088年,山裂——2089年,他还在敲。"
"还在敲……"陈默,说,"他是在喊人?"
"是在喊人。"石墩子,说,"喊了四年——"他顿了顿,"2088年,青岭的七个人,听见了。2089年——咱们,听见了。"
"咱们听见了……"陈默,说,"那明天——"
"明天——"石墩子,说,"进山。找他。"
"找他。"陈默,说,"找到了——"
"找到了——"石墩子,说,"跟他说:'爹,2089年,我来了。你留的话——带到了。'"
火,噼啪地响。北边那座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第八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