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迹
2090年三月初二,青岭,开荒前的最后一次探路。
这一次,去的人多。沈照,亲自带队。石墩子,疤脸,郑九,陈默,顾南枝——还有,老柴头。
"老柴头,你也去?"沈照,问。
"去。"老柴头,说,"青岭,要开荒了。开荒之前——得知道,穿灰的,把路,踩成了什么样。"他顿了顿,"2088年,他们,从青岭,运走了石头。运到哪儿去了?这笔账,得先理清。"
"理清账……"沈照,说,"那,老柴头,带路。"
"带路。"老柴头,拄着木棍,走在最前头,"青岭的路,我认。2088年以前,矿上的路,都是我,带着人,修的。"
一行人,过了塌口,往北,走了小半日。
"停。"疤脸,忽然,蹲下来。
"怎么了?"沈照,问。
"看。"疤脸,指着地上,"车辙。"
地上,有两道深沟。沟里,长满了荒草。可草,压不住沟——沟,太深了。像是,有什么重东西,一遍一遍,从这儿压过去。
"这是……"石墩子,说,"矿车?"
"不是矿车。"疤脸,说,"矿车,轮子是铁的。这道辙——轮子,是木头的。包了铁皮。宽。"他顿了顿,"这是,大车。拉重货的大车。"
"拉重货的大车……"沈照,蹲下来,看了看车辙,"2088年以前,青岭矿,往外运矿石——用的,就是这种车?"
"是。"老柴头,说,"矿上的矿石,一年,拉两次。走的是官道。"他顿了顿,"可这条辙——不是官道。是,野路。"
"野路?"陈默,问。
"官道,往南。"老柴头,说,"这条野路——往北。"他顿了顿,"2088年以前,矿上,不走北边。北边,是山。山后头,没有官道。"
"没有官道……"石墩子,说,"那,这车——"
"这车,"疤脸,说,"是2088年,穿灰的,用的。"他顿了顿,"他们,挖了心,搬了石——用大车,从这条野路,运走了。"
"运走了……"沈照,沿着车辙,走了几步,"运到哪儿去了?"
"往前看。"疤脸,说。
车辙,一直,往北。
顺着车辙,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到最后——两面山壁,夹着一条道。道,只容一辆大车,通过。
"这是……"石墩子,说,"隘口?"
"隘口。"老柴头,说,"2087年以前,这隘口,是打猎的人,走的。"他顿了顿,"猎道,不宽。可大车,过得去。"
"过得去……"郑九,蹲下来,看地上的辙,"车辙,在这儿,深了。两道,都压进土里了。"他顿了顿,"大车,在这儿,停过。"
"停过?"沈照,问。
"停过。"郑九,说,"深辙,是停着的时候,压出来的。"他顿了顿,"十二辆大车,在这儿,停过——排着队,等。"
"等什么?"疤脸,问。
"等,前头的车,过了隘口。"郑九,说,"十二辆车,一辆一辆,过。过一辆,等一辆。"他顿了顿,"他们,很小心。"
"很小心……"陈默,说,"怕的,是什么?"
"怕的,"疤脸,说,"是,让道的人。"他顿了顿,"2088年,青岭,还有人。穿灰的,怕——被看见。"
往北,过了一道山梁——豁然,开朗。
山梁后头,是一片凹地。凹地中央——有一个口子。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这是……"石墩子,说,"矿道口?"
"旧矿道口。"老柴头,说,"2087年,矿上,想往北扩。打了这道口子。打了一年——没打成。2088年,就塌了。"他顿了顿,"塌之前,这道口子,进过车。"
"进过车……"郑九,说,"2088年,穿灰的,把石头,运进了这道口子?"
"运进去了。"疤脸,说,"我,在山梁上,看见的。大车,一辆一辆,往口子里头,走。车上,蒙着灰布。灰布底下——是石头。"他顿了顿,"我数了,十二辆。"
"十二辆……"石墩子,说,"十二车石头,运进矿道口?"
"运进去,"疤脸,说,"就没出来。"
"没出来……"陈默,说,"那,石头,还在口子里头?"
"在。"疤脸,说,"我,趴了一夜。十二辆大车,进去了。一辆,都没出来。"他顿了顿,"天快亮的时候,口子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塌了。"
"塌了……"沈照,说,"他们,把口子,堵上了?"
"堵上了。"疤脸,说,"第二天,我,绕到口子顶上,往下看——口子,塌了。半截,都是石头。"
"塌了……"石墩子,说,"那,石头——还在里头?"
"在里头。"疤脸,说,"十二车石头,跟十二辆大车,一起,埋在口子里头了。"他顿了顿,"2088年,穿灰的,挖心,搬石,炸山——最后,把自己挖的石头,也埋了。"
"埋了……"沈照,说,"那,他们,图什么?"
"图什么……"疤脸,说,"我,也想了一晚上。想不通。"
"想得通。"陈默,忽然,开口了。
"你说。"沈照,说。
"穿灰的,不是把石头,运走。"陈默,说,"是,把石头,藏起来。"他顿了顿,"他们,挖了青岭的心。可心,太大了。带不走。所以——他们,炸了山,把心,埋进地里。等,风声过了,再来取。"
"再来取?"石墩子,说,"2088年到2090年,两年了。他们,没来取。"
"没来取。"陈默,说,"为什么?"
"因为,"顾南枝,开口了,"山塌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怕了。"她,指了指矿道口的边缘,"看。那儿的石头,有焦痕。"
众人,凑过去。矿道口边缘的石头——确实,有一道一道的焦痕。黑黢黢的。像是,被火烧过。
"火烧的?"郑九,问。
"不是火。"顾南枝,说,"2088年,我在青川镇,见过这种焦痕。"她顿了顿,"那是,石头里头的东西,烧炸了。
"石头里头的东西……"疤脸,念叨着,"2087年以前,矿上,听过这个说法。"
"矿上,听过?"沈照,问。
"听过。"疤脸,说,"2086年,上头,下来一拨人。说,要勘什么'会发光的矿脉'。在青岭,转了一圈。"他顿了顿,"走的时候,留了句话——'青岭的石头,值钱。'"
"值钱……"石墩子,说,"2086年,就有人,盯上青岭了?"
"盯上了。"疤脸,说,"那拨人,穿的就是——灰。"
"灰……"陈默,说,"2086年,穿灰的,勘过青岭。2088年,穿灰的,挖了青岭的心。"他顿了顿,"2086到2088——他们,踩了两年点。"
"踩点……"顾南枝,说,"挖心,运石,炸山——是,2086年,就盘算好的。"
"盘算好的……"沈照,说,"那,这笔账——"
"记着。"老柴头,说,"等2090年秋,一并,算。"
"
"石头里头的东西?"疤脸,问。
"石头里头的东西。"顾南枝,说,"青岭的心——就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穿灰的,挖它,就是想取里头的——光。"她顿了顿,"可他们,炸山的时候——石头里头的东西,炸爆了。火光,把口子边缘,烧成了这样。"
"炸爆了……"石墩子,说,"所以,穿灰的,怕了?"
"怕了。"顾南枝,说,"他们,以为,挖的是普通矿石。没想到,挖的,是块会爆的。"她顿了顿,"爆了之后,他们,不敢再进山了。十二车石头,就埋在口子里头——埋了两年。"
"埋了两年……"沈照,说,"那,这账——"
"这账,"老柴头,说,"先记下。等2090年秋,进山——一并,算。"
"一并算……"石墩子,说,"那,这道口子——"
"封了它。"沈照,说,"青岭,要开荒了。这道口子,不能留着。"他顿了顿,"郑九,带人,把口子,堵死。别让谁,再进去。"
"堵死?"郑九,说,"那,石头——"
"石头,埋着。"沈照,说,"埋着,比露着,安全。"他顿了顿,"等咱们,有力量了,再挖出来——算账。"
"算账……"疤脸,说,"那,穿灰的,还会来吗?"
"会。"沈照,说,"埋了两年,他们,没死心。2090年——"他顿了顿,"该来了。"
"该来了……"场院里,一时,静了。
那天,郑九,带着五个民兵,把旧矿道口,堵死了。
封口,封了一整天。
石头,一块,一块,码。码一层,垫一层土。土,用脚,踩实。踩实了,再码一层。码到,一人多高——停了。
"够了吗?"民兵,问。
"够。"郑九,说,"一人多高,人过不去。"他顿了顿,"要防的,就是人。"
"防人……"石墩子,说,"那,兽呢?"
"兽,"郑九,说,"不管。兽,进得去,出得来。里头,没吃食——兽,待不住。"他顿了顿,"人,不一样。人,会惦记。"
"惦记……"石墩子,说,"穿灰的,惦记着,里头的石头。"
"惦记着。"郑九,说,"可他们,惦记了两年,也没敢来取。"他顿了顿,"2090年——他们,快忍不住了。"
"忍不住……"石墩子,说,"那,咱们——"
"咱们,"郑九,说,"先把青岭,种起来。地,立住了。人,立住了——石头,就是咱们的。"
"
石头,一块一块,码上去。码了三层。又用泥,糊了缝。
"堵死了。"郑九,说,"口子,封了。"
"封了……"石墩子,站在封死的口子前,看了看,"里头,有十二车石头。"他顿了顿,"还有——"
"还有什么?"郑九,问。
"还有,"石墩子,说,"我,听见,口子里头——有一声,很轻的响。"
"很轻的响?"郑九,凑近,听了听,"我怎么,没听见?"
"你,听不见。"石墩子,说,"是石头响。跟我怀里那块,一个样。"他顿了顿,"石头,在里头,敲门。"
"敲门……"郑九,说,"石头,敲什么门?"
"敲——"石墩子,说,"回家的门。"
"回家的门……"疤脸,忽然,开口,"我,想起一桩旧事。2087年以前,矿上,收工的时候,老把头,都要,敲三下矿灯。"他顿了顿,"三下——是'收工了,都回吧'。"
"收工了……"石墩子,说,"那,2088年,穿灰的,炸山那夜——"
"那夜,"疤脸,说,"穿灰的,没敲。他们,是偷着,走的。"他顿了顿,"矿上的规矩——进山,要敲。出山,要敲。偷着走的——山,记着。"
"山记着……"石墩子,说,"那,2090年秋——"
"2090年秋,"疤脸,说,"咱们,敲着,进山。让山知道——矿工的后人,回来了。"
那天夜里,石墩子,把那块会响的石头,放在枕头边。石头,一下,一下,地响。
"咚……咚。"
"咚……咚。"
"爹,"石墩子,闭上眼睛,"你,在塌口底下,敲。石头,在矿道口里头,敲。"他顿了顿,"你们,都在等。
那天夜里,阿绥,在账本上,记下了新的一笔:
"2090年三月初二,探旧矿道。得——车辙,野路,隘口,旧矿道口。疤脸,认:穿灰者,2086年勘矿,2088年挖心运石炸山。焦痕——石头烧炸。口子,已封。十二车石,埋其内。"
"埋其内……"石墩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阿绥,你,也记这账?"
"记。"阿绥,说,"青岭的账,每一笔,都记。"她顿了顿,"等2090年秋,进山——把穿灰的账,也一并,清了。"
"一并清了……"石墩子,说,"那,这账——"
"这账,"阿绥,说,"是,青岭的,旧账。"她顿了顿,"旧账,总要,清的。"
"等2090年秋。等,我把你们,都接回来。"
回营的第三天,疤脸,来寻石墩子。
"我,想起一件事。"疤脸,说,"2086年,勘矿的那拨穿灰的——领头的那个人,下巴上,有一道疤。"
"疤?"石墩子,说。
"一道,月牙形的。"疤脸,说,"2088年,挖心那夜,我,在山梁上,又看见他了。"他顿了顿,"他,站在矿道口,指挥搬石头。下巴上——那道疤,还在。"
"还在……"石墩子,说,"那,他,就是,2088年的头儿?"
"是。"疤脸,说,"可我,没看清他的脸。"他顿了顿,"他,一直,背对着我。像是——知道,山梁上,有人。"
"知道有人……"石墩子,说,"那他,没来找你?"
"没有。"疤脸,说,"2088年,我,趴了一夜。他,指挥了一夜。天亮,他们走了。我,也走了。"他顿了顿,"谁,也没找谁。"
"没找谁……"石墩子,说,"那,这笔账——"
"记着。"疤脸,说,"下巴有疤的,穿灰的。2086年,2088年,都在。2090年——"他顿了顿,"说不定,还会来。"
(第九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