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白
2090年三月初九,顾南枝,从青岭,带回来两瓶水。
白水的事,阿绥,其实,早就有记。
她,翻出2089年的账本,指着其中一行,念:"2089年八月,青岭行。水——白。不看,不喝。入册。"
"2089年,就记下了。"石墩子,说,"那,这白水——"
"2089年,是看。"顾南枝,说,"只看,不喝。"她顿了顿,"2090年,是试。试了——才知道,白水,到底是什么。"
"试……"石墩子,说,"那,试出来的——"
"试出来的,"顾南枝,把两瓶白水,摆在石桌上,"是,青岭的,命。"
两瓶,都是白的。一瓶,是青岭山脚的泉水。一瓶,是青岭沟里的积水。顾南枝,把两瓶水,摆在七号场院的石桌上,说:"白水,取回来了。试。"
"试?"老周,问,"怎么试?"
"先看。"顾南枝,说,"再看。"她,倒了一碗白水,端到太阳底下,"白水,不是天生的白。是水里头,有东西。"
"有东西?"阿绥,凑过来看。
"水,看着是白的。可静一静——"顾南枝,把碗,放在石桌上,"沉下去的东西,是灰白色的。像,石粉。"
"石粉?"石墩子,说,"青岭的石头,是青的。怎么,水里的粉,是白的?"
"不是青岭的石头。"顾南枝,说,"是,2088年,山裂的时候,塌下来的石头。"她顿了顿,"山裂,裂出来的新石头,是新面。新面,遇水,会化。化的东西,就是白的。"
"新石头,化水?"老柴头,说,"我,在青岭,四十年。头一回,听这个说法。"
"2088年以前,没有山裂。"顾南枝,说,"青岭的水,是清的。山裂之后——新石头,泡在水里,一年,两年。水,就白了。"她顿了顿,"白水,不是天生的。是,山裂,造的。"
"山裂造的……"老柴头,蹲下来,看着那碗白水,看了很久,"2088年,山裂。青岭的井,干了。井干了之后,再出水——就是白的。"他顿了顿,"青岭的人,都说,白水,是山裂的'后遗症'。"
"后遗症……"顾南枝,说,"这个说法,贴切。"
"那,"石墩子,问,"白水,能喝吗?"
"不能。"顾南枝,说,"我,试了。白水,煮开了,还是白的。喝了——"她顿了顿,"会拉肚子。拉狠了,会脱水。"
"会脱水……"石墩子,说,"那,2089年,咱们进青岭——只看不喝。是对的。"
"对的。"顾南枝,说,"白水,不是水。是,石头汤。"
"石头汤……"阿绥,在账本上,记下:2090年三月初九,青岭白水,试。结果:不能喝。会腹泻。原因:山裂新石,化水为白。
"那,种地呢?"老柴头,问,"红麦,能喝白水吗?"
"试。"顾南枝,说,"我,带了种子。"
她,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包。一个,是荞麦。一个,是土豆。一个——是红麦。
"三样种,一样,一撮。"顾南枝,说,"我用白水,泡了一夜。又,用白水,浇了三天地。"她,把三个布包,打开,"看。"
荞麦——发了芽。芽,是白的。可芽尖,是黑的。
"黑芽?"老柴头,说,"荞麦,喝不了白水?"
"喝不了。"顾南枝,说,"白水,把荞麦的根,烧了。芽,是憋出来的。长不大了。"
土豆——没发芽。切开——芯,是黑的。
"黑芯。"顾南枝,说,"土豆,也喝不了白水。"
"那红麦呢?"柴丫,蹲在地上,仰着头,问。
红麦——发芽了。芽,是红的。芽尖——也是红的。没有黑。
"红麦,"顾南枝,说,"活了。"
"活了?!"老柴头,猛地,站起来,"红麦,喝了白水——活了?!"
"活了。"顾南枝,说,"我,数了。一百粒红麦种,白水泡过的——出了,九十七棵。"她顿了顿,"九成七。"
"九成七……"老柴头,手,抖了,"红麦,喝了白水,九成七?"
"九成七。"顾南枝,说,"红麦的皮,厚。根,也厚。白水里的东西——烧不穿它的皮。"
"烧不穿……"老柴头,弯下腰,把那棵红麦苗,捧起来,看了又看,"柴家的红麦——是,青岭的命。"
"是命。"顾南枝,说,"老柴头,2090年,青岭开荒——头一茬,种红麦。白水,浇。"她顿了顿,"红麦,喝得了白水。青岭,就立得住。"
"立得住!"柴丫,跳起来,"红麦,活了!青岭,活了!"
"活了……"老柴头,捧着那棵红麦苗,眼睛,红了,"2088年,山裂。柴家,带着三斤红麦种,逃出来。三年了——红麦,头一回,在人前,发芽。"
"在人前发芽……"沈照,说,"老柴头,这棵苗——是青岭的第一棵。种在,柴丫她娘,开出来的那块地上。"
"种那儿。"老柴头,说,"种那儿。"
白水试完了。
试种,是在七号的地头,试的。
顾南枝,在地头,开了一小片试验地。三垄。一垄荞麦,一垄土豆,一垄红麦。浇的,都是白水。
"一天一浇。"她说,"浇十天。看,谁活。"
第一天,荞麦,蔫了。第二天,土豆,黄了。第三天——荞麦的芽尖,黑了。土豆的叶子,卷了。
"黑芽……"老柴头,蹲在地头,看了半天,"荞麦,败了。土豆,也败了。"
"败了。"顾南枝,说,"可红麦——"
红麦,活着。芽,是红的。叶,也是红的。白水浇下去——叶尖,滴着水珠。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红麦,"老柴头,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喝了白水,还这么精神?"
"精神。"顾南枝,说,"红麦的皮,厚。根,也厚。白水里的东西——它,扛得住。"
"扛得住……"老柴头,说,"那,青岭——"
"青岭,"顾南枝,说,"能种红麦。"
可水,还没完。
"白水,不能喝,不能浇。"顾南枝,说,"那,青岭的地,浇什么?"
"蓄水。"石墩子,说,"公议定的——蓄水,挖窖。"
"蓄水,挖窖。"顾南枝,说,"可窖,蓄的是雨水。雨水,够不够?"她,掏出一个小本子,"我,算了。青岭,一年,雨水,五百六十毫米。一亩地,一年,要四百方水。雨水,七成,在夏天。春天——开荒的时候,水,不够。"
"不够?"老周,问,"那,怎么办?"
"找水。"顾南枝,说,"青岭,不是没有水。是,水,都白了。"她顿了顿,"白水,不能喝。可——能不能,把白水,变清?"
"变清?"老柴头,说,"白水,能变清?"
"能试。"顾南枝,说,"白水,是石粉。
静置,是顾南枝,试出来的法子。
"头一回,"她说,"我,把白水,煮了。煮开——更白了。"她顿了顿,"第二回,我,晾着。晾了一宿——上头的,清了些。"她顿了顿,"第三回,我,数着时辰——三天,正好。"
"三天正好……"石墩子,说,"那,这三天——"
"三天,"顾南枝,说,"石粉,沉到底。清的水,浮在上头。"她顿了顿,"舀水的时候,得轻。一搅——又浑了。"
"又浑了……"石墩子,说,"那,浇水——"
"浇水,"顾南枝,说,"用瓢,轻轻地,舀。瓢,不碰底。"她顿了顿,"池子底下的粉——留着。粉,也是东西。"
"粉,也是东西?"石墩子,问。
"粉,"顾南枝,说,"是山裂下来的新石头,化的。新石头——里头,有东西。"她顿了顿,"2088年,山裂。裂出来的新石头——是,山心的,皮。"
"山心的皮……"石墩子,说,"那,这粉——"
"这粉,"顾南枝,说,"留着。等2090年秋,进山——一块,验验。"
石粉,沉下去——水,就清了。"她,端起那碗白水,"我,试过了。白水,静三天。底下的粉,沉了。上面的水——清了。"
"清了?"石墩子,凑过来,看。
那碗白水,已经静了小半个时辰。上头的水,确实,清了一些。可,还是浑。
"三天。"顾南枝,说,"静三天,水清七成。清七成的水——"她顿了顿,"不能喝。但,能浇地。"
"能浇地……"老柴头,说,"那,青岭——"
"青岭,挖三个池子。
池子,挖在青岭山脚。
挖池那天,柴家九口,全到了。老柴头,蹲在池边,画了个圈:"这儿,蓄雨。这儿,澄白。两个池子,一道沟。"
"一道沟……"石墩子,说,"沟,通哪儿?"
"通,红麦地。"老柴头,说,"2087年以前,青岭的沟,就是这么挖的——水,从池子,到地头。一步,都不白走。"
"一步不白走……"郑九,说,"那,挖沟——"
"挖沟,"老柴头,说,"是青岭的,看家本事。"他顿了顿,"柴大,柴二——挖!"
柴大,柴二,抡起镐,就下了地。土,一镐,一镐,翻起来。翻出来的石头——码到,池子边,垒池壁。
"池壁,用石头。"老柴头,说,"石头壁,不渗水。"
"不渗水……"顾南枝,说,"老柴头,懂水。"
"种地的,"老柴头,说,"都懂水。水,是地的,命。"
"顾南枝,说,"一个池子,蓄雨水。两个池子,澄白水。白水,进池子,静三天,清了,浇地。"她顿了顿,"够。一亩红麦,够了。"
"够……"沈照,说,"那,这池子——"
"春分前,挖好。"石墩子,说,"公议定的。柴家九口,民兵五个,七号工十个——挖三个池子,够了。"
"够了。"老柴头,说,"青岭的人,挖池子,是行家。2087年以前——青岭的梯田,就是这么挖出来的。"
"梯田……"顾南枝,说,"老柴头,等红麦种下了——青岭的梯田,也修起来。"
"修。"老柴头,说,"地,是越修越肥的。人,是越修越齐的。"
"越修越齐……"沈照,说,"那,就,这么定。"
散会的时候,柴丫,拉着顾南枝的衣角,问:"顾姑姑,红麦,种下去——多久,能长出来?"
"十五天。"顾南枝,说,"十五天,出芽。四十天,拔节。九十天——抽穗。"她顿了顿,"一百二十天,红麦,熟了。"
"一百二十天……"柴丫,掰着手指头,数,"那,春分种下去——"
"八月,"顾南枝,说,"八月,红麦,就熟了。"
"八月……"柴丫,眼睛,亮了,"那我,八月,就能吃上红面了?"
"能吃上。"顾南枝,蹲下来,揉了揉柴丫的头,"柴丫,等着。八月,红面,管够。"
"管够……"柴丫,咽了咽口水,"红面,是甜的,还是苦的?"
"苦的。"老柴头,说,"红面,是苦的。可苦面,顶饿。"
"顶饿……"柴丫,说,"那,柴丫,不怕苦。"
"不怕苦。"老柴头,说,"柴家的娃,都不怕苦。"
那天夜里,阿绥,在账本上,记下:
"2090年三月初九,白水试测。荞麦,败。土豆,败。红麦,九成七,活。青岭开荒,水法定——池三,蓄雨一,澄白二。春分,动工。八月,红麦熟。"
写完,她,合上账本。窗外,北边——山,还白着。可她,好像,已经看见了——八月,青岭的坡上,一片,红。
"红麦……"她,低声,说,"青岭的红,要回来了。"
池子挖好的那天,柴丫,蹲在池边,看水。
池子,蓄上了头一池水。雪水,化的。浑的。柴丫,看了半天,问:"爷爷,这水,什么时候,能变清?"
"三天。"老柴头,说,"静三天,就清了。"
"三天……"柴丫,说,"那,我,天天来看。"
"看。"老柴头,说,"看它,一天,比一天,清。"
"清……"柴丫,说,"那,水清了——"
"水清了,"老柴头,说,"红麦,就有饭吃了。"
"有饭吃了!"柴丫,拍着手,"那,红麦,快快长!"
那天夜里,顾南枝,坐在灯下,写了一页纸。
纸,是给老柴头的。上面,画着三个池子。池子,标着尺寸。沟,标着走向。地,标着垄数。
"这纸……"老柴头,第二天,看见了,"是青岭的图?"
"是。"顾南枝,说,"2090年,种红麦。2091年——照这图,修梯田。"她顿了顿,"梯田,一层,一层。水,一层,一层,浇。"
"层层浇……"老柴头,把图,看了又看,"顾丫头,你,把青岭的以后——都画下来了。"
"画下来了。"顾南枝,说,"青岭,不是,种一茬,就完的。"她顿了顿,"青岭——是要,种一百年的。"
"一百年……"老柴头,说,"那,这图——"
"这图,"顾南枝,说,"留给柴丫。"
(第九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