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春
2090年四月初,青岭的坡上,冒出了第一茬绿。
是红麦。九十六粒种,出了,九十三棵苗。柴丫,蹲在苗边,一棵一棵,数:"一、二、三……九十三。"
"九十三棵。"阿绥,记下,"九十六粒种,九十三棵苗。九成七。跟顾姑姑试的,一个样。"
"差一棵……"顾南枝,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没出的地方,"那粒种,埋深了。土,压得太实。"她,用小棍,轻轻拨了拨,"没事。九十三棵,够。"
"够。"柴丫,说,"九十三棵红麦,一人,一棵。"
"一人一棵……"老柴头,说,"柴丫,红麦,不是这么数的。一穗,四十粒。一棵,分三岔。一岔,一穗。"他顿了顿,"九十三棵——秋里,是九十三穗。九十三穗,是三千多粒。"
"三千多粒……"柴丫,眼睛,亮了,"那,明年——"
"明年,"老柴头,说,"三千粒种,种三亩。后年——三十亩。"他顿了顿,"红麦,是滚雪球的。"
"滚雪球!"柴丫,说,"那,等我长大了——青岭,全是红麦!"
"全是红麦。"老柴头,笑了,"柴丫,青岭的红,就靠你了。"
"靠我!"柴丫,挺起小胸脯。
青岭,立灯了。
灯,是开荒第十天,立起来的。
铁杆,是从七号,驮过来的。杆,两丈高。灯,挂在杆顶。灯油,是山心水,炼的——够,烧一年。
立杆那天,沈照,亲自,扶着杆。石墩子,抡着锤,一下,一下,把杆,砸进土里。
"杆,要直。"沈照,说,"灯,要亮。杆歪了——灯,就斜了。"
"直。"石墩子,砸完最后一锤,"杆,直了。"
"直了。"沈照,抬头,看着杆顶的灯,"点灯。"
灯,点着了。火苗,蹿起来。亮了——整个青岭的山脚,都亮了。
"亮了!"柴丫,跳起来,"青岭,亮了!"
"亮了……"老柴头,站在灯下,仰着头,看了很久,"2088年,山裂。青岭的夜,黑了两年。"他顿了顿,"头一回——青岭,又有灯了。"
"又有灯了。"石墩子,说,"这灯,跟七号的,一盏。"
"一盏。"沈照,说,"七号一盏,青岭一盏。两盏灯——从今往后,北边,不是黑的了。
"不是黑的了……"老柴头,说,"2088年,山裂。青岭的夜,黑了两年。头一回——青岭,又有灯了。"
"又有灯了!"柴丫,踮着脚,够那盏灯,"灯,灯,青岭的灯!"
"别够。"老柴头,把柴丫,抱起来,"灯,是给人照路的。不是,够着玩的。"
"照路……"柴丫,说,"那,石爷爷,回来看见灯——就知道,到家了?"
"知道。"石墩子,说,"灯,是给赶夜路的人,留的。"他顿了顿,"我爹,赶夜路回来——看见灯,就知道,到家了。"
"到家了……"柴丫,说,"那,灯,亮着。"
"亮着。"沈照,说,"七号的灯,亮着。青岭的灯,亮着。"他顿了顿,"亮着——就有人,在路上。
立完灯,老柴头,又蹲在池子边,看水。
池子,蓄满了。头一池雪水,化了,澄了三天——清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那盏新灯。
"灯,在水里。"柴丫,蹲在旁边,说,"水里,也有一盏灯。"
"水里的灯,"老柴头,说,"是天上的。天上的灯——是青岭的。"
"青岭的……"柴丫,说,"那,水里的灯,给谁照路?"
"给,"老柴头,说,"回来的人。" " "
"
青岭开荒的第十三天,夜里,出事了。
出事的前一天,天,还晴着。
白天,柴大,翻完最后一块地。柴二,把池子,蓄满了水。郑九,带着民兵,把哨位,又加固了一遍。谁都没想到——夜里,兽,会来。
"兽,是闻着味来的。"郑九,后来,说,"青岭,翻地了。翻出来的土——有,庄稼味。兽,就来了。"
"庄稼味……"石墩子,说,"那,地,翻早了?"
"不早。"老柴头,说,"地,早晚要翻。兽,早晚要来。"他顿了顿,"地,是咱们的。兽,要抢——就打。"
"打。"郑九,说,"青岭的头一场仗,就打在,红麦地里。"
先是,北边的山梁上,传来一声低吼。
兽叫,是半夜,响起来的。
头一声,在丑时。低低的,闷闷的。像,谁家,滚了碾子。石墩子,第一个,惊醒。他,披上袄,摸到哨位。
"来了?"郑九,已经在哨上了。
"来了。"石墩子,说,"多少?"
"先听。"郑九,说。
风里——又一声。然后,第三声。第四声。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对话。
"不止一拨。"郑九,说,"少说,两拨。"
"两拨……"石墩子,说,"那,是,商量好了,来的?"
"兽,不会商量。"郑九,说,"可它们,闻着味,都会来。"他顿了顿,"翻地的土,是新的。新土的味——兽,最认。"
"新土的味……"石墩子,说,"那,红麦——"
"红麦,没事。"郑九,说,"有灯。有枪。有咱们。"他顿了顿,"兽,敢来——就敢打。"
像牛。又不像牛。闷闷的,从地底,滚过来。
"兽!"郑九,第一个跳起来,"哨!"
北哨,是青岭新设的。郑九,带着五个民兵,守在哨位上。沈照,带着石墩子,疤脸,摸上了山梁。
山梁上——郑九,趴在石头上,说:"看。"
北边,山梁脚下,黑压压的,一片。一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多少?"沈照,低声问。
"数不清。"郑九,说,"少说,三十只。"
"三十只……"石墩子,攥紧了枪,"这是,春兽潮。"
"春兽潮。"郑九,说,"2087年秋,青川镇外,见过一回。几十只。那年,是静默日头一年。"他顿了顿,"今年,2089年,又是春。"
"春天,兽,从冬窝子里出来。饿了一冬。"顾南枝,也上了山梁,她,压低声音说,"饿兽,最凶。"
"那,怎么办?"石墩子,问。
"打。"郑九,说,"打头阵。把最凶的,打了——剩下的,就散了。"他顿了顿,"兽,怕火,怕响。"
"火,响……"沈照,说,"青岭的灯,先点上。灯,是亮。再,放两枪。"
"放枪?"郑九,说,"枪声一响,兽,散一半。剩下的——扑灯。"
"扑灯?"石墩子,说,"那,灯——"
"灯,是诱饵。"沈照,说,"兽扑灯。咱们,在灯后头,打。"他顿了顿,"一枪,一只。三十只——二十枪,够了。"
"二十枪……"郑九,说,"弹药,够。"
"那就打。"沈照,说,"第一枪,我来。"
青岭之战,打得快。
打完了,天,也快亮了。
天亮以后,老柴头,带着柴家人,把十一头兽,收拾了。
剥皮。去骨。肉,一块一块,挂起来。挂满了,青岭的灯杆。
"兽肉,"老柴头,说,"晒干了,存着。冬天,慢慢吃。"他顿了顿,"十一头兽——够青岭,吃一个冬。"
"一个冬……"石墩子,说,"那,这春兽潮——"
"春兽潮,"老柴头,说,"是祸。也是,粮。"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青岭的猎人,就懂这个——兽,来了,打。打了,存。存了,过冬。"
"过冬……"石墩子,说,"那,2090年的冬——"
"2090年的冬,"老柴头,说,"有粮,有肉,有柴,有灯。"他顿了顿,"青岭,头一回,过个,饱冬。"
郑九,带着民兵,清点战场。十一头兽,横七竖八,躺在灯下。血,把土,染红了。
"十一头……"石墩子,数着,"一头,也不少。"
"不少。"郑九,说,"枪,也清了。二十发,打出去,十一发,中的。九发,空了。"他顿了顿,"枪法,还得练。"
"练。"石墩子,说,"2090年,秋,进山——枪法,用得上。"
"用得上。"郑九,说,"进山,找老石,走穿灰人的路——枪,得够硬。"
"够硬。"石墩子,说,"那,明儿起,练。"
灯,点上。兽,果然,朝灯扑过来。第一头,是一头灰皮的,一人多高。它,扑到灯下——沈照,一枪,打在它肩头。兽,嗷地一嗓子,倒了。
"打!"郑九,喊。
枪声,一声接一声。二十枪——打死了,十一头。剩下的,乱了。有的,扭头就跑。有的,原地打转。
"追吗?"石墩子,问。
"不追。"郑九,说,"夜里,不追兽。"他顿了顿,"打散的兽,比打死的,安全。
打完仗,天,蒙蒙亮。
红麦地,保住了。九十三棵苗——一棵,都没伤。柴丫,蹲在地头,一棵,一棵,数:"九十二……九十三。九十三棵!"
"一棵没少!"她,跳起来,"红麦,赢了!"
"赢了。"老柴头,站在她身后,"红麦,赢了。青岭,赢了。"他顿了顿,"柴丫——你,记一笔:2090年四月十三,青岭,首战,胜。"
"我记!"柴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是,一胜!"
"一道……"石墩子,看着那道杠,"柴丫,这账,记得好。"
"好!"柴丫,说,"等石爷爷回来——我,给他,看!"
"
"安全……"石墩子,收了枪,"那,这十一头——"
"拖回去。"郑九,说,"十一头兽,够青岭,吃一个月。"他顿了顿,"春兽潮——是祸,也是粮。"
"是粮……"老柴头,蹲在灯下,看着拖回来的兽,"青岭的老规矩——打到的兽,见者有份。兽皮,给守夜的。兽肉,入公。"
"入公。"阿绥,在账本上,记下:2090年四月十三,春兽潮。青岭,首战。毙兽十一。兽肉,入公。兽皮,给民兵。
"首战……"沈照,说,"青岭,头一场仗,打赢了。"
"打赢了!"柴丫,蹲在灯下,看着那堆兽,"这么多肉!"
"肉,管够。"老柴头,说,"柴丫,红麦,还没熟。肉,先管够。"
"先吃肉……"柴丫,咽了咽口水,"那,红麦熟了——"
"红麦熟了,吃肉,也吃红面。"老柴头,说,"青岭,富了。"
"富了……"柴丫,说,"那,石爷爷回来——也吃肉,也吃红面?"
"也吃肉,也吃红面。"石墩子,说,"石爷爷回来——青岭,好吃的,都给他。"
"都给他!"柴丫,高兴地,转了个圈。
那天夜里,青岭的灯,亮了一夜。
灯下,老柴头,看着满地的兽,又看着绿油油的红麦苗——看了很久。
"红麦,没事吧?"他,问。
"没事。"顾南枝,蹲在地头,看了看,"兽,没踩进来。就,地头,几棵,倒了。"她,把倒了的苗,一棵一棵,扶起来,"扶起来,还能活。"
"还能活……"老柴头,说,"那就好。"
"好。"顾南枝,说,"红麦,是青岭的根。根,不能伤。"
"不能伤。"老柴头,说,"伤了根——青岭,就伤了。"
灯下,老柴头,坐在石头上,抽了一锅旱烟。他看着满地的兽,看着绿油油的红麦苗,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2088年,"他,开口,"山裂。柴家,逃出青岭。那时候,我想——完了。青岭,完了。"
"完了……"石墩子,坐在他旁边,"可,没完。"
"没完。"老柴头,说,"红麦,活了。灯,亮了。兽,打了。"他顿了顿,"青岭,又活了。"
"又活了。"石墩子,说,"老柴头,青岭——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越来越好……"老柴头,说,"等2090年秋,老石回来——青岭,就齐了。"
"齐了。"石墩子,看着北边,"我爹,在北边,找另一颗心。
灯下,老柴头,抽完一锅烟,又装了一锅。
"2090年,"他说,"青岭,种了地,立了灯,打了胜仗。"他顿了顿,"2088年,我想都不敢想——青岭,还能,回来。"
"回来了。"石墩子,说,"青岭,回来了。"
"回来了……"老柴头,看着北边,"就差,老石了。"
"差我爹。"石墩子,说,"我爹,回来了——青岭,就齐了。"
"齐了。"老柴头,说,"2090年秋——接他,回来。"
"
"另一颗心……"老柴头,说,"老石,是矿上的把头。他认心,跟认矿一样。"他顿了顿,"他,找着了,就回来了。"
"找着了……"石墩子,说,"那,2090年秋——"
"进山。"老柴头,说,"把老石,接回来。"
"接回来……"石墩子,把那块会响的石头,贴在胸口。
石头,一下,一下,地响。
"咚……咚。"
"咚……咚。"
"爹,"石墩子,在心里,说,"青岭,活了。灯,亮了。红麦,出了。"他顿了顿,"你,在北边,听见了吗?"
"听见了——就,快点回来。"
"回家。"
(第九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