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红外套女人
送奶茶事件之后,林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验证一件事。
虽然系统已经半承认了自己在救人,但林默心里还是有一个疑问:系统说的"救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它的一面之词?
他救过的那些人,他确实看到了一些变化——苏晓笑了,李萌萌胖了,王德福大爷每天去公园了,周建国的黑眼圈淡了,赵洋找到了新工作。
但这些变化,真的是因为他的任务吗?
还是说,只是巧合?
林默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前世做广告的经历告诉他,客户说的"感觉不对"可能只是"我不喜欢",老板说的"再改改"可能是"我也不知道要什么",系统说的"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可能只是"任务完成了"。
他需要证据。
确凿的、亲眼所见的证据。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林默下班回家,在地铁上看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很鲜艳的红,在拥挤的地铁里格外显眼。她大概三十多岁,头发烫成了卷发,化着精致的妆,但妆容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疲惫。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青菜和一块肉。
她站在车厢的角落里,背靠着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没有焦点。
林默注意到她,是因为系统突然说了一句:
【看到那个穿红外套的女人了吗?】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
"看到了。"他在心里说,"怎么了?"
【没怎么。】系统说,语气很平淡,【就是随便看看。】
林默:"……"
他才不信。
系统从来不会"随便看看"。它每次提到某个人,那个人一定有问题。
林默偷偷地打量着那个女人。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向下垮着。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地铁里很暖和。是因为某种情绪,某种压抑的、快要爆发的情绪。
林默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地铁上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的眼神——漠然,空洞,像是已经和这个世界断开了连接。
这个女人,也是一样。
地铁到站了。
女人随着人流下了车。
林默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系统没有发布任务,他没有义务去帮助这个女人。而且,跟踪一个陌生女人,怎么看都像是变态。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知道,这个女人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不会像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一样,站在某个地方,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想验证,系统说的"救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
女人出了地铁站,朝着江边的方向走。
林默远远地跟着,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路边的商店,像是一个普通的行人。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警匪片,里面的警察跟踪嫌疑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保持距离,装作若无其事,时不时地躲到电线杆或者树后面。
他现在的样子,大概和那些警察差不多。
只不过,他跟踪的不是嫌疑人,是一个可能要轻生的女人。
女人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手里一直提着那个塑料袋,青菜和肉在袋子里晃来晃去。
她走过了一条商业街,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有卖衣服的,有卖小吃的,有卖手机的,音响里放着流行歌曲,声音开得很大。
但女人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走过了一个小区,小区门口有保安在站岗,有老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女人看了一眼那些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默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系统说的,这个女人有一个八岁的儿子。
她看到那些孩子的时候,一定在想自己的儿子吧。
她走过了一个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情侣在长椅上接吻。
女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走到了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红外套猎猎作响。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上,但她没有去撩。
她走到江边的护栏前,停了下来。
林默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屏住呼吸,看着她。
女人站在护栏前,看着江面,看了很久。
江面很宽,水很浑,黄褐色的江水滚滚东流,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远处有轮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在江面上回荡。
江边有几个人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有几对情侣在散步,手牵着手,说着悄悄话。还有一个老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天空中飘来飘去。
但女人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片浑黄的江水。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她的手放在护栏上,手指紧紧地攥着,指节发白。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个女人,可能要做傻事了。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腿有点软,想要冲过去,但又不敢。
他怕自己看错了,怕这个女人只是在看风景,怕自己冲过去之后,被当成变态。
但他更怕,自己没有冲过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跳下去。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新闻。
一个女人在江边站了很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喊"跳啊,怎么不跳"。最后,那个女人真的跳了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那时候,他看到这个新闻,心里很愤怒,愤怒那些围观的人,愤怒那些喊"跳啊"的人。
但现在,他也成了一个围观的人。
虽然他不是在看热闹,虽然他在担心,但他确实在围观。
他想冲过去,但他的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女人站在护栏前,站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对林默来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到女人的肩膀在发抖。
他看到女人的头低了下去,像是在哭。
他看到女人的手松开了护栏,然后又重新攥紧。
他看到女人的一只脚抬了起来,踩在了护栏下面的台阶上。
林默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要冲过去。
他的腿已经迈了出去,身体已经离开了梧桐树的掩护。
但就在这时,女人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大,在空旷的江边格外清晰。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女人的表情变了。
从漠然,到惊讶,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真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的是真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的泪,是如释重负的泪。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地说,声音哽咽,"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
笑了很久,她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轻快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重。
她手里的塑料袋,还在晃来晃去,青菜和肉,还是那些青菜和肉。
但她整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林默靠在梧桐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全是汗。
他的腿还在软,手还在抖,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就在刚才,那个女人差一点就跳下去了。
如果不是那个电话,如果电话晚来一分钟,如果她没有接那个电话——
林默不敢想下去。
【看到了吗?】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平。
"看到了。"林默的声音在发抖。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发布那些任务。】系统说,【有些人,站在悬崖边上,只需要一个电话,一杯奶茶,一首歌,就能退回来。但如果没有人拉一把,他们可能就真的跳下去了。】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有后怕,有庆幸,有温暖,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终于验证了。
系统说的是真的。
那些离谱的、荒诞的、让人社死的任务,真的在救人。
真的在把一个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拉回来。
"那个电话,"林默问,"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系统说,【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只能看到谁在走向黑暗,然后发布任务,让你去拉一把。至于最后能不能拉回来,要看那个人自己,也要看运气。】
"那个女人,接到了什么电话?"
【她儿子的学校打来的。】系统说,【她儿子今天在学校里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发现是先天性心脏病,需要立刻手术。学校老师打电话通知她,让她赶紧去医院。】
林默愣住了。
"先天性心脏病?"
【嗯。】系统说,【她儿子今年八岁,一直很健康,从来没有查出过问题。今天在学校体育课上晕倒了,送到医院才查出来。医生说,如果再晚发现半年,可能就来不及了。】
林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站在护栏前的样子。
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才会想到跳江。
但就在她准备跳下去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告诉她儿子病了,需要她。
这个电话,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也把她儿子的命,拉了回来。
如果她刚才跳下去了——
她儿子就没有妈妈了。
她儿子的手术,可能就没有人签字了。
她儿子可能就……
林默不敢想下去。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系统说,【有些事,看起来是坏事,其实是好事。有些人,看起来走到了绝路,其实只是拐了个弯。】
林默表示同意。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
林默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江边坐了很久,看着江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红外套女人的样子。
她站在护栏前的样子,她发抖的手,她抬起的脚,她接电话后的笑容。
这些画面,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经站在"悬崖"边上。
不是物理上的悬崖,是心理上的悬崖。
每天加班到凌晨,每天改方案改到吐,每天被客户骂,被老板催,被父母催婚,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
他也曾经想过,要是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胆小。
他怕疼,怕死,怕父母伤心。
所以他一直撑着,撑到最后,撑到猝死。
现在想来,如果那时候,有人给他递一杯热奶茶,有人给他唱一首《小星星》,有人在凌晨三点问他一句"睡了吗"——
他是不是就不会猝死了?
不知道。
但至少,他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温暖,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林默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天已经黑了,江面上的轮船亮着灯,像是一颗颗流动的星星。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很坚定。
他知道,以后不管系统发布什么离谱的任务,他都会去做。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些任务,真的在救人。
真的在把一个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拉回来。
这已经足够了。
【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系统说。
"我什么都没做。"林默说,"我只是跟着她,看着她。"
【你跟着她,看着她,他别无所求。】系统说,【有些时候,陪伴就是最大的帮助。】
林默笑了。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的心里,很热。
因为他知道,他相信自己的选择。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正提着青菜和肉,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陪她的儿子。
她要好好活着。
这样他就安心了。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林默没有开灯,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累。
今天下午的那一幕,像是一场电影,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
女人站在护栏前的样子,她发抖的手,她抬起的脚,她接电话后的笑容。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林默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儿子。
八岁,先天性心脏病,需要立刻手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
沙发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是他上周刚换的。
他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把脸埋进沙发里,哭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但后来,他还是撑过来了。
因为他知道,父亲希望他好好活着。
而现在,那个女人的儿子,也需要她好好活着。
林默调整了一下呼吸,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打开灯,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冰凉。
但他的心里,却渐渐地热了起来。
他知道,这事儿他做得对。
虽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跟着那个女人,看着她。
但至少,他在那里。
至少,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跳下去了,他会冲过去。
至少,他没有像那些围观的人一样,喊"跳啊,怎么不跳"。
他没什么遗憾了。
林默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窗外是江州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而他,林默,只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一个人。
但他在做一件不普通的事。
他在救人。
虽然方式很离谱,很荒诞,很让人社死。
但他在救人。
他别无所求。
——
第二天,林默去医院看望父亲。
在医院的走廊里,他遇到了那个穿红外套的女人。
女人正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神很疲惫,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看到林默,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了起来,朝着林默走了过来。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出他了?
女人走到林默面前,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昨天,谢谢你。"
林默愣住了。
"谢……谢我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你,跟着我。"女人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从地铁站一直跟着我,跟到了江边。"
林默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女人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谢你,没有冲过来。"
林默愣住了。
"没有冲过来?"
"嗯。"女人表示同意,"如果那时候,你冲过来了,我可能会觉得你是个变态,会报警,会很反感。但你没有。你只是远远地跟着我,陪着我。"
"那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二十分钟。但也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没有真的跳下去。"
"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在关心我。"
林默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你儿子……怎么样了?"他问。
"手术很成功。"女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林默也笑了。
"真的谢谢你。"女人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
"不用谢。"林默说,"我什么都没做。"
"不,你做了。"女人说,"你陪着我。他别无所求。"
说完,她朝林默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病房。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感觉。
原来,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就够了。
原来,他做的那些事,真的有人知道,真的有人记得。
这样他就安心了。
这样他就安心了。
但他刚走出医院大门,系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
【触发隐藏任务。】
林默一愣。
隐藏任务?
他跟着系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有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内容:回到你穿越前的世界,见一个人。】
【任务时间:二十四小时后。】
林默站在医院门口,浑身一震。
回到穿越前的世界?
见一个人?
见谁?
系统没有回答。
但林默的心跳,已经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