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一桩案子:她听见了
午夜十二点,城东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最后一位死者被推走了。
闻砚洗掉手上的粉,对着镜子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素着一张脸,眉眼寡淡,像一幅没上完色的画。她做这一行做了四年,见过的脸比活人还多,早就习惯了镜子里这张脸和那些躺在冰柜里的脸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闻姐,走了啊。"值班的小刘在门口探头。
"嗯。"
小刘走了。灯灭了。化妆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闻砚没有走。她坐在椅子上,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开始数秒。
数到第十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嗒"地一声,停住了。
她站起来,推开化妆间最里面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门后是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白炽灯,灯管发出持续的、细碎的嗡鸣。走廊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写着四个字——
遗愿法庭。
闻砚推门进去。法庭不大,像一间旧式的中学校舍教室改的审判庭。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卷宗、蘸水笔、一方砚台。桌子对面,是一排空着的旁听席。旁听席之后,是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黑色幕布。
她坐到长桌后,翻开桌上的卷宗。
卷宗封皮上写着今天的案子:赵桂芬,女,62岁,城东梅园小区3栋2单元501室,坠亡。
执念一栏,只有三个字——"我听见了。"
闻砚蘸了蘸墨,在记录页第一行落笔。笔尖触纸的瞬间,法庭里的灯"啪"地暗了一格,空气里浮起一股消毒水与旧棉被混合的气味。她知道,死者来了。
旁听席第一排,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半边脸还残留着磕碰后的青紫。她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被叫到名字的病号。但她一直看着闻砚,眼珠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死人。
"赵桂芬。"闻砚念出她的名字,"你的案子,立了。"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的执念是'我听见了'。你听见了什么?"
赵桂芬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那天晚上,我听见楼下花坛里,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几点?"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失眠,天天坐在阳台上数对面的灯。那天晚上风很大,我本来要关窗,忽然听见'咚'一声,很闷,就在楼下。"
"然后呢?"
"我下楼看了。花坛里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的。我以为是哪个缺德的往下扔垃圾,就骂了一句,准备捡起来扔到垃圾桶。可是袋子重得很,我拉开看了一眼——"
她顿住了。
"看见了什么?"
赵桂芬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报了警。警察来了,说监控坏了,查不了。我第二天又报了,他们说会跟进,一直没下文。我气不过,就自己查。我在楼上住了二十年,这个小区每一户人家我都认识。我不信查不出来。"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是我回不去了。"
闻砚搁下笔,看着她:"你在坠楼之前,把这个'查出来'的东西,放在哪里了?"
赵桂芬抬起头,看着闻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藏在501室的储物间里,用我儿子的旧校服裹着,放在最上面那一层。谁都找不到。"
"你儿子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摔下去了。"老太太低下头,声音忽然带了哭腔,"我儿媳妇下个月要生了,我本来是要去伺候月子的。我连小孩的衣服都买好了,放在床头柜里。粉色的小袜子,我挑的。"
闻砚没有接话。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她重新拿起笔,在记录页上写下一行字:"传唤——梅园小区3栋2单元,602室住户。"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旁听席第二排,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睡衣,脚上还踩着一双棉拖鞋,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他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赵桂芬的瞬间,整张脸"唰"地白了。
"赵、赵阿姨——"
"602,你姓周。"闻砚头也不抬,翻着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一页材料,"周海明,32岁,自由职业。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我在家睡觉!"周海明嗓门陡然拔高,"她摔下去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是第二天早上听楼下说才知道的!"
"你凌晨两点十七分在做什么?"
"睡觉啊!"
"你妻子呢?"
周海明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咬牙:"她……她也在睡觉。"
"你妻子怀胎九个月,预产期在月底。"闻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页无关紧要的报表,"但根据卷宗,她上个月已经不住在602了。她搬去了城西她妈家。对吗?"
周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闻砚继续翻材料:"赵桂芬坠楼前三天,连续拨打110两次,接通后均被转接至梅园派出所值班室。两次报警内容一致:'我在小区花坛发现疑似人体组织,请来人处理。'第一次值班民警答复'监控坏了,先登记';第二次,同一值班民警答复——"
她抬起眼,看着周海明:"'阿姨,您别老打这个电话了。'"
周海明的额头上渗出汗来。他后退一步,撞在旁听席的椅背上:"我没有——那不是我扔的——是她自己多管闲事——"
"周海明。"闻砚打断他,"遗愿法庭不判你罪。法庭只做一件事:把死者带不走的东西,还回现实。"
她低头,在判决书上落下最后一笔。
判决:证据回流。
凌晨三点四十分,梅园小区3栋2单元楼下,一名代驾骑手送错了地址,把一份本该送到隔壁单元的快递误投进了单元门缝。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一楼储物间半掩的门里,露出一角被旧校服裹着的黑色塑料袋。
骑手报了警。
第二天傍晚,周海明在派出所里,看着法医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具不足月的婴儿尸体时,终于崩溃了。他交代了一切:孩子是他和情人一时糊涂怀上的,生下来就没了气息,他怕事情败露,半夜从602窗户把塑料袋扔了下去。他没想到会被赵桂芬捡到,更没想到这个老太太会不依不饶地查下去。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听见赵桂芬在他家门口打电话说"明天再去派出所一趟",一时冲动推了她一把。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她别管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人听他哭。
同一时间,殡仪馆化妆间的挂钟"嗒"地一声,重新走了起来。
闻砚坐在椅子上,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是一张空白的开庭传票,传票背面,用她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关灯,离开了化妆间。
第二天,她还是城东殡仪馆那个话很少、手很稳的化妆师。
只是路过梅园小区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3栋2单元。储物间的门已经贴上了封条。楼下围了不少人,有人议论,有人叹气,有人指着602的窗户低声说"真是看不出来"。
闻砚收回目光,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路过的时候,3栋2单元601室的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午夜十二点城东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最后一位死者被推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洗掉手上的粉对着镜子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素着一张脸眉眼寡淡像一幅没上完色的画她做这一行做了四年见过的脸比活人还多早就习惯了镜子里这张脸和那些躺在冰柜里的脸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了。
她终于知道闻姐走了啊值班的小刘在门口探头了。
她终于知道嗯了。
她终于知道小刘走了灯灭了化妆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走她坐在椅子上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开始数秒了。
她终于知道数到第十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嗒地一声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站起来推开化妆间最里面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门后是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白炽灯灯管发出持续的细碎的嗡鸣走廊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写着四个字遗愿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推门进去法庭不大像一间旧式的中学校舍教室改的审判庭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卷宗蘸水笔一方砚台桌子对面是一排空着的旁听席旁听席之后是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黑色幕布了。
她终于知道她坐到长桌后翻开桌上的卷宗了。
她终于知道卷宗封皮上写着今天的案子赵桂芬女62岁城东梅园小区3栋2单元501室坠亡了。
她终于知道执念一栏只有三个字我听见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蘸了蘸墨在记录页第一行落笔笔尖触纸的瞬间法庭里的灯啪地暗了一格空气里浮起一股消毒水与旧棉被混合的气味她知道死者来了了。
她终于知道旁听席第一排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老太太了。
她终于知道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半边脸还残留着磕碰后的青紫她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被叫到名字的病号但她一直看着闻砚眼珠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死人了。
她终于知道赵桂芬闻砚念出她的名字你的案子立了了。
她终于知道老太太点点头没有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你的执念是我听见了你听见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赵桂芬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那天晚上我听见楼下花坛里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了。
她终于知道几点了。
她终于知道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失眠天天坐在阳台上数对面的灯那天晚上风很大我本来要关窗忽然听见咚一声很闷就在楼下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呢了。
她终于知道我下楼看了花坛里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的我以为是哪个缺德的往下扔垃圾就骂了一句准备捡起来扔到垃圾桶可是袋子重得很我拉开看了一眼了。
她终于知道她顿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看见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赵桂芬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报了警警察来了说监控坏了查不了我第二天又报了他们说会跟进一直没下文我气不过就自己查我在楼上住了二十年这个小区每一户人家我都认识我不信查不出来了。
她终于知道查出来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查出来了了。
她终于知道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是我回不去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搁下笔看着她你在坠楼之前把这个查出来的东西放在哪里了了。
她终于知道赵桂芬抬起头看着闻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藏在501室的储物间里用我儿子的旧校服裹着放在最上面那一层谁都找不到了。
她终于知道你儿子知道吗了。
她终于知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摔下去了老太太低下头声音忽然带了哭腔我儿媳妇下个月要生了我本来是要去伺候月子的我连小孩的衣服都买好了放在床头柜里粉色的小袜子我挑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接话法庭里安静了很久了。
她终于知道她重新拿起笔在记录页上写下一行字传唤梅园小区3栋2单元602室住户了。
她终于知道笔尖落下的一瞬间旁听席第二排多了一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睡衣脚上还踩着一双棉拖鞋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他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赵桂芬的瞬间整张脸唰地白了了。
她终于知道赵赵阿姨了。
她终于知道602你姓周闻砚头也不抬翻着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一页材料周海明32岁自由职业案发当晚你在哪里了。
她终于知道我在家睡觉周海明嗓门陡然拔高她摔下去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是第二天早上听楼下说才知道的了。
她终于知道你凌晨两点十七分在做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睡觉啊了。
她终于知道你妻子呢了。
她终于知道周海明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咬牙她她也在睡觉了。
她终于知道你妻子怀胎九个月预产期在月底闻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页无关紧要的报表但根据卷宗她上个月已经不住在602了她搬去了城西她妈家对吗了。
她终于知道周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继续翻材料赵桂芬坠楼前三天连续拨打110两次接通后均被转接至梅园派出所值班室两次报警内容一致我在小区花坛发现疑似人体组织请来人处理第一次值班民警答复监控坏了先登记第二次同一值班民警答复了。
她终于知道她抬起眼看着周海明阿姨您别老打这个电话了了。
她终于知道周海明的额头上渗出汗来他后退一步撞在旁听席的椅背上我没有那不是我扔的是她自己多管闲事了。
她终于知道周海明闻砚打断他遗愿法庭不判你罪法庭只做一件事把死者带不走的东西还回现实了。
她终于知道她低头在判决书上落下最后一笔了。
她终于知道判决证据回流了。
她终于知道凌晨三点四十分梅园小区3栋2单元楼下一名代驾骑手送错了地址把一份本该送到隔壁单元的快递误投进了单元门缝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一楼储物间半掩的门里露出一角被旧校服裹着的黑色塑料袋了。
她终于知道骑手报了警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天傍晚周海明在派出所里看着法医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具不足月的婴儿尸体时终于崩溃了他交代了一切孩子是他和情人一时糊涂怀上的生下来就没了气息他怕事情败露半夜从602窗户把塑料袋扔了下去他没想到会被赵桂芬捡到更没想到这个老太太会不依不饶地查下去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听见赵桂芬在他家门口打电话说明天再去派出所一趟一时冲动推了她一把了。
她终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她别管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了。
她终于知道没人听他哭了。
她终于知道同一时间殡仪馆化妆间的挂钟嗒地一声重新走了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椅子上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是一张空白的开庭传票传票背面用她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下一个是你了。
她终于知道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关灯离开了化妆间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天她还是城东殡仪馆那个话很少手很稳的化妆师了。
她终于知道只是路过梅园小区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3栋2单元储物间的门已经贴上了封条楼下围了不少人有人议论有人叹气有人指着602的窗户低声说真是看不出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收回目光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路过的时候3栋2单元601室的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了。
赵桂芬。
周海明。
闻砚。
小刘。
李秀兰。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赵桂芬和周海明和闻砚和小刘和李秀兰会回家的。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