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粉色小袜子

遗愿法庭

李秀兰的遗体是下午四点送来的。

送来的人说是心梗,晚上睡觉走的,没受什么罪。家属在走廊里哭了一场,被劝走了。闻砚掀开白布的时候,看见一张很安静的脸——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眉眼生得和善,像是睡熟了,下一秒就能睁开眼问"我这是在哪"。

闻砚认识她。或者说,她认识这栋楼。

梅园小区3栋2单元,601室。赵桂芬楼上楼下的老邻居。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给这位老人做遗容整理。指尖拂过脸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老太太的手攥得很紧,掰开的时候,掌心里掉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

纸是随手从报纸边角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方正,一笔一画,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秀兰姐,如果我出了事,花坛第三个井盖下面,替我把东西交给警察。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儿子。——桂芬"

闻砚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白大褂口袋。

同事路过问了一句:"闻姐,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老人指甲缝里有泥,我给她清理一下。"

当天晚上,十二点整。

城东殡仪馆化妆间的挂钟"嗒"地一声停住的时候,闻砚已经坐在了遗愿法庭的长桌后。

她翻开桌上的卷宗。封皮上写着今天的案子:李秀兰,女,67岁,城东梅园小区3栋2单元601室,心梗猝死。

执念一栏,写着五个字——"我看见了,我没敢说。"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那个刚被闻砚整理过遗容的老太太。

她比白天安静多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闻砚念出她的名字,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李秀兰,你的案子,立了。"

"我知道。"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我该来的。"

"你的执念是'我看见了,我没敢说'。你看见了什么?"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赵桂芬摔下去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602的周海明,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的。"

闻砚握笔的手没有动:"你几点看见的?"

"凌晨两点多。我那天也睡不着,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起来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正对着她家的阳台,我看见了周海明,看见他推她……我吓得腿都软了。"

"你报警了吗?"

"没有。"李秀兰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害怕。我一个人住,我怕他知道了来找我。第二天我听说赵桂芬是'意外坠楼',我……我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的执念,为什么不是'我看见了凶手'?凶手已经伏法了。"

李秀兰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复杂的光:"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不止周海明一个人。"

闻砚的笔尖停在半空。

"我看见了周海明把她推下去,我也看见了——在她摔下去之前,花坛那边,有个人影。那个人在赵桂芬落地之前,就从花坛里捡起一样东西,揣进怀里,走了。"

"什么东西?"

"天黑,我看不清。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我认识。"李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3栋1单元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姓张。他每天清早都来翻花坛的垃圾桶。"

闻砚没有接话。她翻着卷宗,忽然问:"赵桂芬死前,是不是给过你一样东西?"

李秀兰一愣,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和闻砚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纸。"她死前三天给我的,说'如果我不在了,替我把东西交给警察'。我没敢看,直到她下葬那天我才打开。"

"你打开之后,去花坛看了吗?"

"去了。"李秀兰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哭腔,"第三个井盖,我掀开看了。里面是空的。有人先我一步,把东西拿走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我只看了一眼纸条背面——"老太太忽然停住,看着闻砚,"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活到六十七岁,第一次看见有人把字写得那么用力。"

闻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翻到背面。

纸背面,确实还有一行字。很小,很密,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挤在边角:

"秀兰姐,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们知道我知道。"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

闻砚握着纸条,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提笔,在判决书上落下两行字:

判决:证据回流。

证据回流的方式,简单得出乎意料。

第二天上午,李秀兰的儿子回601收拾母亲遗物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报纸边角撕下来的纸条——他母亲的字迹,写着"花坛第三个井盖下,有桂芬姐留给我的东西,替我交给警察"。他报了警。

警察掀开第三个井盖。里面是空的。但井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刮过水泥的痕迹,边缘的灰还带着潮气。这说明,就在最近几天,有人撬开过这个井盖,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办案民警蹲在井边看了很久,拍了照,又给殡仪馆打了电话,问李秀兰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接电话的是闻砚。她握着听筒,声音平静:"老人没什么特别的。她走得很安详。"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条,然后把它收进内袋,压在最深处。

当晚,遗愿法庭。

李秀兰的卷宗已经合上,放进了档案柜。闻砚坐在长桌后,正要起身,忽然看见——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卷宗。

封皮上,是她的名字。

闻砚,女,26岁。

死因一栏是空的。立案时间一栏也是空的。整份卷宗薄得不像话,只有一页纸,压在一枚生锈的订书钉下。

闻砚的手伸过去,指尖刚触到卷宗皮——"啪"地一声,像被静电打了一下,整条手臂麻到肩膀。她缩回手,卷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封皮上的字没有褪色,也没有消失。

庭规第十三条:书记员不得查阅与自己有关的卷宗。

"你最好不要试第三次。"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色幕布后面传来。低沉,平静,像是常年不开口的人终于说了句话。

闻砚猛地抬头。幕布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走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

"你是谁?"

"传唤人。"那个声音说,"你叫我陆悬就行。以后,活人出庭的事,归我管。"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第一次宣判的时候。"陆悬顿了顿,"赵桂芬的案子,你判得不错。程序很干净。"

"你在夸我?"

"我在提醒你。"幕布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遗愿法庭的书记员,从没人在任上活过三年。你是第四个。"

闻砚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没有说话。

幕布后安静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了一丝很淡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闻砚,你不好奇吗?赵桂芬查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谁拿走的?"

她当然好奇。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遗愿法庭从来不免费回答问题。每一个答案,都要用另一个答案来换。

挂钟"嗒"地一声,重新走了起来。

闻砚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看着桌角那份属于她的卷宗,看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把那枚生锈的订书钉拨开,只看了一眼——卷宗里那一页纸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笔迹:

"下一个,是我。"

她合上卷宗,把它放回桌角,关灯,离开了法庭。

化妆间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寡淡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张脸的主人。

她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最后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

"他们知道我知道。"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知道,从赵桂芬的纸条到李秀兰的纸条,从井盖下的刮痕到桌角那份卷宗,所有的线,都在把她往一个地方引。

而她,已经避不开了。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的遗体是下午四点送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送来的人说是心梗晚上睡觉走的没受什么罪家属在走廊里哭了一场被劝走了闻砚掀开白布的时候看见一张很安静的脸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眉眼生得和善像是睡熟了下一秒就能睁开眼问我这是在哪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认识她或者说她认识这栋楼了。

她终于知道梅园小区3栋2单元601室赵桂芬楼上楼下的老邻居了。

她终于知道她的手顿了顿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给这位老人做遗容整理指尖拂过脸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老太太的手攥得很紧掰开的时候掌心里掉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了。

她终于知道纸是随手从报纸边角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方正一笔一画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秀兰姐如果我出了事花坛第三个井盖下面替我把东西交给警察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儿子桂芬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白大褂口袋了。

她终于知道同事路过问了一句闻姐看什么呢了。

她终于知道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老人指甲缝里有泥我给她清理一下了。

她终于知道当天晚上十二点整了。

她终于知道城东殡仪馆化妆间的挂钟嗒地一声停住的时候闻砚已经坐在了遗愿法庭的长桌后了。

她终于知道她翻开桌上的卷宗封皮上写着今天的案子李秀兰女67岁城东梅园小区3栋2单元601室心梗猝死了。

她终于知道执念一栏写着五个字我看见了我没敢说了。

她终于知道旁听席第一排坐着那个刚被闻砚整理过遗容的老太太了。

她终于知道她比白天安静多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闻砚念出她的名字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你的案子立了了。

她终于知道我知道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我该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你的执念是我看见了我没敢说你看见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赵桂芬摔下去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看见什么了了。

她终于知道我看见602的周海明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握笔的手没有动你几点看见的了。

她终于知道凌晨两点多我那天也睡不着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起来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正对着她家的阳台我看见了周海明看见他推她我吓得腿都软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报警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没有李秀兰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害怕我一个人住我怕他知道了来找我第二天我听说赵桂芬是意外坠楼我我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了。

她终于知道那你的执念为什么不是我看见了凶手凶手已经伏法了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复杂的光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不止周海明一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笔尖停在半空了。

她终于知道我看见了周海明把她推下去我也看见了在她摔下去之前花坛那边有个人影那个人在赵桂芬落地之前就从花坛里捡起一样东西揣进怀里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什么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天黑我看不清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我认识李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3栋1单元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姓张他每天清早都来翻花坛的垃圾桶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接话她翻着卷宗忽然问赵桂芬死前是不是给过你一样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一愣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和闻砚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纸她死前三天给我的说如果我不在了替我把东西交给警察我没敢看直到她下葬那天我才打开了。

她终于知道你打开之后去花坛看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去了李秀兰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哭腔第三个井盖我掀开看了里面是空的有人先我一步把东西拿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了。

她终于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看了一眼纸条背面老太太忽然停住看着闻砚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活到六十七岁第一次看见有人把字写得那么用力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翻到背面了。

她终于知道纸背面确实还有一行字很小很密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挤在边角秀兰姐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们知道我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握着纸条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提笔在判决书上落下两行字判决证据回流了。

她终于知道证据回流的方式简单得出乎意料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天上午李秀兰的儿子回601收拾母亲遗物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报纸边角撕下来的纸条他母亲的字迹写着花坛第三个井盖下有桂芬姐留给我的东西替我交给警察他报了警了。

她终于知道警察掀开第三个井盖里面是空的但井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刮过水泥的痕迹边缘的灰还带着潮气这说明就在最近几天有人撬开过这个井盖取走了里面的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办案民警蹲在井边看了很久拍了照又给殡仪馆打了电话问李秀兰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接电话的是闻砚她握着听筒声音平静老人没什么特别的她走得很安详了。

她终于知道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条然后把它收进内袋压在最深处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遗愿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的卷宗已经合上放进了档案柜闻砚坐在长桌后正要起身忽然看见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卷宗了。

她终于知道封皮上是她的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女26岁了。

她终于知道死因一栏是空的立案时间一栏也是空的整份卷宗薄得不像话只有一页纸压在一枚生锈的订书钉下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手伸过去指尖刚触到卷宗皮啪地一声像被静电打了一下整条手臂麻到肩膀她缩回手卷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封皮上的字没有褪色也没有消失了。

她终于知道庭规第十三条书记员不得查阅与自己有关的卷宗了。

她终于知道你最好不要试第三次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色幕布后面传来低沉平静像是常年不开口的人终于说了句话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猛地抬头幕布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走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了。

她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传唤人那个声音说你叫我陆悬就行以后活人出庭的事归我管了。

她终于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你第一次宣判的时候陆悬顿了顿赵桂芬的案子你判得不错程序很干净了。

她终于知道你在夸我了。

她终于知道我在提醒你幕布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遗愿法庭的书记员从没人在任上活过三年你是第四个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没有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安静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了一丝很淡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闻砚你不好奇吗赵桂芬查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谁拿走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当然好奇了。

她终于知道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遗愿法庭从来不免费回答问题每一个答案都要用另一个答案来换了。

她终于知道挂钟嗒地一声重新走了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看着桌角那份属于她的卷宗看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把那枚生锈的订书钉拨开只看了一眼卷宗里那一页纸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笔迹下一个是我了。

她终于知道她合上卷宗把它放回桌角关灯离开了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化妆间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寡淡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张脸的主人了。

她终于知道她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最后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了。

她终于知道他们知道我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知道从赵桂芬的纸条到李秀兰的纸条从井盖下的刮痕到桌角那份卷宗所有的线都在把她往一个地方引了。

她终于知道而她已经避不开了了。

李秀兰。

赵桂芬。

周海明。

张老头。

陆悬。

闻砚。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李秀兰和赵桂芬和周海明和张老头和陆悬和闻砚会回家的。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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