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二个人
张有德的遗体是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
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发白了,身上一股水腥气。送遗体的是派出所的民警,说这老头是3栋1单元的,收废品的,夜里在河边翻垃圾桶,一脚踩空栽进了景观河,早上才被人发现。
"现场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闻砚问。
"没有。就是普通失足落水。"民警叹了口气,"一个收废品的老头,也没人管,家属都联系不上。先放你们这儿,回头殡仪馆出个接收单就行。"
闻砚点点头,掀开白布。
张有德的脸泡得浮肿,皱纹被水撑开,显得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些。闻砚认识他——梅园小区3栋1单元,每天清早推着三轮车翻花坛垃圾桶的那个。赵桂芬在的时候,还常把纸箱叠好留给他。
她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遗体。指尖捋过老人右臂的时候,她停住了。
张有德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是用了大力气才有的痕迹。闻砚费了点劲才把那只手掰开——掌心里,一片被水泡烂的纸角,紧紧贴着掌心。
纸片上只剩半个字。墨迹洇开,笔画认不太清,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孙"字的半边。
闻砚看了很久,然后很自然地把那片纸角收进白大褂口袋里。
"溺水的人,手一般是张开的。"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当晚,十二点整。
遗愿法庭的挂钟"嗒"地一声停住的时候,闻砚已经坐在了长桌后。她翻开卷宗,封皮上写着:张有德,男,71岁,城东梅园小区3栋1单元,溺水死亡。
执念一栏,写着七个字——"他们拿走了东西,还想拿我的命。"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那个刚被闻砚处理过遗体的老头。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着,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臂。他坐得很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闻砚,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憋了一路。
"张有德,你的案子,立了。"
"我知道。"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拉破的风箱,"我早该来的。我早就该把那东西交出去的……我贪了,我怕了,我活该。"
"你的执念是'他们拿走了东西,还想拿我的命'。他们是谁?拿走了什么东西?"
张有德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赵桂芬藏在井盖底下的那个东西,是我拿走的。"
闻砚握笔的手没有动:"什么时候?"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翻垃圾桶,听见'咚'一声,抬头看见602的周海明把赵阿姨从阳台上推了下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吓坏了,躲进楼道里。周海明跑了以后,我想起来——赵阿姨前几天跟我说过,她捡了个'重要的东西',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说'这小区的水深着呢,你别掺和'。"
"你去找了?"
"我找到了。"张有德垂下头,"第三个井盖,我掀开一看,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我拿回家,拆开看了。"
"里面是什么?"
"一张存折,一本笔记本。"老头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混浊的光,"存折上的户名,叫孙立国。那本笔记本,是赵桂芬自己写的,记的全是这个小区的事——物业那帮人,跟外面一个什么公司签的合同,怎么把公家的维修基金转出去的,转给了谁,转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孙立国是谁?"
"3栋2单元302的。物业经理。"张有德的声音低下去,"他……他对我还不错,前年小区换垃圾桶,是他把收废品的活包给我干的。我认得那个名字,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你害怕了。"
"我怕了。"老头的嘴唇哆嗦起来,"赵桂芬就是知道得太多才死的,我一个收破烂的,我哪敢留那东西?第二天,我就把存折和笔记本,用个塑料袋裹了,又塞回了井盖底下。"
"你后来为什么又拿回来了?"
"因为孙立国来找我了。"张有德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说,赵阿姨生前托他保管一样东西,问我见过没有。我说没见过。他走了。当天晚上,我就睡不着了。我知道那东西是催命符,放着是死,交出去也是死。"
"你做了什么?"
"我又把它拿回来了。"老头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意味,"我没敢留在家里,藏在我那辆三轮车的座垫底下。我想着,等风头过了,我就偷偷寄给报社。我一个快死的老头,我怕什么呢?可我到底还是怕了——"
他停住了。
"他们找到了我。"过了很久,他才接着说,"孙立国带着两个人,在我收工回家的路上堵住我。他们搜了我的三轮车,把座垫底下的存折和笔记本拿走了。孙立国把存折拍在我脸上,说'张叔,你眼睛不好,以后少看东西'。"
"你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可我在他们来之前,把笔记本抄了一遍。"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明,"我记性不好,就抄了三天,抄完了藏在——"
他忽然不说了。
"藏在哪里?"
张有德看着闻砚,一字一句地说:"藏在我那辆三轮车里。座垫底下,夹层的铁皮下面,还有一本,我抄的。"
"你的三轮车现在在哪?"
"还停在河边。我落水的地方,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老头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笑,"他们搜走了我明面上那本,不知道还有一本。我抄的虽然潦草,但赵桂芬记的那些名字,我一个都没落。"
闻砚没有接话。法庭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嗡鸣。
她重新拿起笔,在记录页上写下一行字:"传唤——梅园小区物业经理,孙立国。"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黑色幕布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深色的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左手的袖口卷着,露出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的旧疤。他眉眼生得冷,像一块常年不化的冰,走路没有声音,在闻砚对面站定。
"传唤活人出庭,需要双重传票。"他说,"你还没有那个权限。"
闻砚抬头看他:"你是谁?"
"我说过了。"他拉开旁听席第一排的椅子,坐下来,姿势笔直,"陆悬。传唤人。你宣判赵桂芬案那晚,我在幕布后面看着你。你程序走得很干净。"
"所以呢?"
"所以我来提醒你一件事。"陆悬的语气很平,"孙立国是活人。活人出庭,必须由我出面,签双重传票。签了传票,他会在明天凌晨两点,以'梦游'的方式走到法庭里来——等他醒过来,他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最多丢几段记忆。"
"代价呢?"
"你问倒我了。"陆悬看着她,那双冷眼里头一次有了一点活气,"书记员,你应该清楚,遗愿法庭的每一次判决,都会让那张幕布往后退一尺。幕布退到尽头,法庭关门,所有没结的案子,永远结不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孙立国这种人,不配走程序。"陆悬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判你的案,我传我的人。但你听说过一句话吗——法庭不判活人的罪。证据回流,只对死人有效。孙立国是个活人,他今晚出了这个法庭,明天照样活得好好的,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陆悬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是告诉你——你要按程序来,可以。但赵桂芬的账,李秀兰的账,张有德的账,最后都得靠那本'抄本'还回来。而那本抄本,现在还在河边那辆三轮车里泡着水。"
"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算账。"他说,"你是遗愿法庭第四个书记员。前三个,都是因为按程序,太慢了。"
闻砚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说:"传唤孙立国。"
"你确定?"
"程序不可跳步。"她说,"这是遗愿法庭的规矩。你传唤,我质证。他认不认罪,是他的事;真不真,是法庭的事。"
陆悬没再说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黑色的传票,在烛火般的灯下展开,笔走龙蛇,签上自己的名字。
"行。"他说,"你走你的程序。我只提醒你一句——孙立国的传票一签,你离那张幕布,又近了一尺。"
第二天凌晨两点,梅园小区3栋2单元302室。
孙立国从床上坐起来,双眼睁着,却像没醒一样,穿着睡衣,一步一步下了楼,走过小区花坛,走过第三个井盖,走进步行街尽头那间废弃的旧校舍。
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旁听席上的张有德,眼睛一下子亮了。
"孙经理。"老头说,"你来了。"
孙立国站在法庭中央,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闻砚,再看看张有德,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走了魂魄:"我……我这是在哪?我怎么在这里?"
"孙立国。"闻砚翻着卷宗,"赵桂芬坠楼前三天,你以'物业例行检查'的名义,进过501室,对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天下午两点,你进了501,待了四十分钟。赵桂芬当时不在家——她在楼下麻将馆。你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出来的时候,工具箱换了个方向。"
孙立国的脸色白了一瞬:"你、你胡说!我根本没——"
"第二天,赵桂芬发现家里被翻过,报了警。接警的民警做了登记,不了了之。登记单上写的是'入室盗窃,无财物损失'。"闻砚抬起眼,"但赵桂芬没有丢东西。她丢的是——她藏在床头柜夹层里的那本笔记本的'备用钥匙'。她发现有人翻过她的东西,所以她连夜把笔记本转移到了井盖底下,然后留了一手,给李秀兰留了纸条。"
"你——"
"你那天晚上在找什么,孙立国?"闻砚的声音很平,"你在找赵桂芬手里的账。你没找到,所以你慌了。然后第二天凌晨,602的周海明,'恰好'把赵桂芬推下了楼。"
"那不是——那是他自作主张——"孙立国脱口而出,又猛地捂住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法庭里安静下来。
闻砚没有追问他那半句话。她放下笔,看着判决书上最后一页,声音很轻:"遗愿法庭不判活人的罪。法庭只做一件事——把死者带不走的东西,还回现实。"
判决:证据回流。
当天下午,城东景观河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推着三轮车路过,看见桥下那辆泡了三天水的三轮车,车座垫被人掀开,夹层的铁皮翘着角。她好奇地扒拉了一下,摸出一本被雨水泡得鼓胀、却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
她翻了翻,看不懂,但觉得"这破本子泡成这样还有人用油纸包着,肯定要紧",顺手就揣进怀里,打算回头问问收废品站的人。
当晚,这本笔记本被交到了城东派出所值班民警手里。
民警翻开第一页,看见第一行字,脸色就变了。
笔记本的第一页,用赵桂芬方正的字迹写着:
"1998年至今,梅园小区维修基金账目。经手人:孙立国。"
当晚,遗愿法庭。
张有德的卷宗已经合上。闻砚坐在长桌后,正要起身,看见陆悬还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没有走。
"还有事?"
"有。"陆悬站起来,走到长桌前,从怀里取出一份卷宗,放在她面前。封皮朝下,什么字都看不见。"这是你的。"
闻砚没有伸手:"什么意思?"
"你收到自己传票那天,会用到它。"陆悬的声音很平,"现在别打开。我劝你别看。"
"为什么?"
"因为看了,你就没法装作不知道了。"他转身往幕布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闻砚,你的案子已经立案了。立案时间,是三天后。"
"谁立的案?"
"这你得问你自己。"陆悬说完,身影没入幕布后面,再无声息。
闻砚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看着桌上那份封皮朝下的卷宗,看了很久。
她没有打开它。
她只是把那份卷宗,和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的那片泡烂的纸角、那两张叠好的纸条放在一起,锁进了化妆间最底层的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翻开自己。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