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第二个三年
第二天,殡仪馆送来一具遗体。老太太,六十三岁,姓徐,是城西老家属院的花匠,心肌梗死,头天夜里走的。
家属是她的儿子,四十来岁,在走廊里哭得直不起腰。哭完了,他红着眼眶跟闻砚说:"我妈这辈子就一个念想,她种的那棵桂花树。老家属院要拆了,树要砍,她死活不让,跟人吵了好几架。她走之前还说,想再看一次花开。"
闻砚点点头,掀开白布。
老太太面容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闻砚整理她的衣领时,指尖碰到她内衣口袋——硬邦邦的,一小包东西。
她摸出来。是一个纸包,叠得整整齐齐,里面是几颗干桂花。花已经干透了,颜色暗黄,但香味还在,淡淡的,贴着纸包散出来。
闻砚看了很久,把纸包原样放回老太太口袋里。
当晚,十二点整。遗愿法庭。
徐老太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笑。她看见闻砚,先开口了:"书记员,我这个案子,是不是太小了?"
"执念不分大小。"闻砚说,"放不下的,都算。"
"那就好。"徐老太说,"我就是想看那棵桂花树,再开一次花。它是我二十五年前种的。那年我老伴走,我在院里栽了它。这么多年,它陪着我。他们说砍就砍,我不甘心。"
"你儿子说,你走之前,还想再看一次花开。"
"是。"徐老太低下头,"我知道我看不到了。我就想,它能不能,再多活一年。"
闻砚翻开卷宗。徐老太的执念栏写着:"我想再看一次,我种的桂花树开花。"
判决:证据回流。
回流方式,简单得出乎意料。
第二天,城西老家属院的拆迁现场,施工队推倒围墙时,在那棵桂花树根底下,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徐老太存了二十五年的东西:几张老照片,一封老伴留下的信,和一包新收的桂花种子。
施工队长打开信看了一眼,是老太太写给她儿子的,信上写着:"桂树底下埋的种子,是那年你爹走的时候,我在树下捡的。你拿去种,种哪都行。花开的时候,替娘看一眼。"
那天下午,老太太的儿子捧着铁皮盒子,在桂花树根边蹲了很久。他把那些种子揣进怀里,跟施工队长说:"树砍可以,树根给我留着。"
施工队长说:"留呗,一棵树的事。"
徐老太的案子,是闻砚判得最轻松的一个。她合上卷宗的时候,甚至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判完案,她坐在法庭里,没有急着走。
"陆悬。"她开口,"我是怎么成为书记员的?"
幕布微微晃动。陆悬从后面走出来,站在长桌边:"你不是被选中的。"
"什么?"
"遗愿法庭的书记员,没有一个是被'选中'的。"陆悬说,"他们都是在某个深夜,自己走进这个法庭的。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你半夜从殡仪馆下班,没有回家,而是推开化妆间的门——你以为你走错了地方。但你没有。你走进来了,坐在长桌后面,拿起笔,翻开第一本案卷。"
"我……"闻砚愣住,"我不记得。"
"你记得。"陆悬说,"你只是把它当成了一场梦。"
闻砚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她确实做过一个梦。梦里她走进一个挂满黑色幕布的房间,有个声音问她:"你愿意替死者写判决书吗?"她记得自己在梦里说了"好"。
醒来以后,她以为是加班累的。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干,"那个梦,是真的。"
"是真的。"陆悬说,"闻砚,遗愿法庭从来不招募书记员。是书记员自己走进来,然后,再也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是什么意思?"
陆悬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幕布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你今晚回去,翻一翻档案柜最底层。有一样东西,是给你的。"
闻砚没有等到十二点后。她当晚回到化妆间,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
那里躺着一本卷宗,封皮很新,像是刚立卷的。
她拿起来。封皮上写着:
闻砚,女,28岁。
死因:死于知道得太多。
立案时间:三年后。
闻砚攥着卷宗,站在化妆间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三年后。
她成为书记员,已经三年了。陆悬说过,书记员从没人在任上活过三年。她以为她已经破了这个例——她今天才知道,不是她活过了三年,是她的三年,还没走完。
她的死亡案,已经立了。立案时间:三年后。
她翻开卷宗。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下一个,是我。"
和她第一天晚上,在法庭里看到的那页纸上,一模一样。
闻砚合上卷宗,把它放回档案柜最底层。她关灯,走出化妆间,站在走廊里,夜风从门缝灌进来。
她抬头看向梅园小区方向。601的窗户,亮着灯。
影子站在窗后,隔着一条街,静静地看着她。这一次,它举起手,在玻璃上写下一行字:
"你还有三年。查他。"
闻砚站在夜色里,看着那行水汽凝成的字,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很久的某件事,终于要开始了。
她转过身,走进化妆间,拉开抽屉,把那两张旧纸条——赵桂芬的、李秀兰的——拿出来,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纸条背面,那两行铅笔字,在灯光下静静躺着:
"她也是从火里出来的。"
"他们知道我知道——她也知道。"
闻砚摸着那两行字,忽然轻声说:"我知道了。"
窗外,601的灯,灭了。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天殡仪馆送来一具遗体老太太六十三岁姓徐是城西老家属院的花匠心肌梗死头天夜里走的了。
她终于知道家属是她的儿子四十来岁在走廊里哭得直不起腰哭完了他红着眼眶跟闻砚说我妈这辈子就一个念想她种的那棵桂花树老家属院要拆了树要砍她死活不让跟人吵了好几架她走之前还说想再看一次花开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点点头掀开白布了。
她终于知道老太太面容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闻砚整理她的衣领时指尖碰到她内衣口袋硬邦邦的一小包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她摸出来是一个纸包叠得整整齐齐里面是几颗干桂花花已经干透了颜色暗黄但香味还在淡淡的贴着纸包散出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了很久把纸包原样放回老太太口袋里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十二点整遗愿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徐老太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笑她看见闻砚先开口了书记员我这个案子是不是太小了了。
她终于知道执念不分大小闻砚说放不下的都算了。
她终于知道那就好徐老太说我就是想看那棵桂花树再开一次花它是我二十五年前种的那年我老伴走我在院里栽了它这么多年它陪着我他们说砍就砍我不甘心了。
她终于知道你儿子说你走之前还想再看一次花开了。
她终于知道是徐老太低下头我知道我看不到了我就想它能不能再多活一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开卷宗徐老太的执念栏写着我想再看一次我种的桂花树开花了。
她终于知道判决证据回流了。
她终于知道回流方式简单得出乎意料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天城西老家属院的拆迁现场施工队推倒围墙时在那棵桂花树根底下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徐老太存了二十五年的东西几张老照片一封老伴留下的信和一包新收的桂花种子了。
她终于知道施工队长打开信看了一眼是老太太写给她儿子的信上写着桂树底下埋的种子是那年你爹走的时候我在树下捡的你拿去种种哪都行花开的时候替娘看一眼了。
她终于知道那天下午老太太的儿子捧着铁皮盒子在桂花树根边蹲了很久他把那些种子揣进怀里跟施工队长说树砍可以树根给我留着了。
她终于知道施工队长说留呗一棵树的事了。
她终于知道徐老太的案子是闻砚判得最轻松的一个她合上卷宗的时候甚至觉得心里暖了一下了。
她终于知道判完案她坐在法庭里没有急着走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她开口我是怎么成为书记员的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微微晃动陆悬从后面走出来站在长桌边你不是被选中的了。
她终于知道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的书记员没有一个是被选中的陆悬说他们都是在某个深夜自己走进这个法庭的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你半夜从殡仪馆下班没有回家而是推开化妆间的门你以为你走错了地方但你没有你走进来了坐在长桌后面拿起笔翻开第一本案卷了。
她终于知道我闻砚愣住我不记得了。
她终于知道你记得陆悬说你只是把它当成了一场梦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她确实做过一个梦梦里她走进一个挂满黑色幕布的房间有个声音问她你愿意替死者写判决书吗她记得自己在梦里说了好了。
她终于知道醒来以后她以为是加班累的了。
她终于知道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干那个梦是真的了。
她终于知道是真的陆悬说闻砚遗愿法庭从来不招募书记员是书记员自己走进来然后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终于知道走不出去是什么意思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幕布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你今晚回去翻一翻档案柜最底层有一样东西是给你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等到十二点后她当晚回到化妆间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了。
她终于知道那里躺着一本卷宗封皮很新像是刚立卷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拿起来封皮上写着闻砚女28岁了。
她终于知道死因死于知道得太多了。
她终于知道立案时间三年后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着卷宗站在化妆间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了。
她终于知道三年后了。
她终于知道她成为书记员已经三年了陆悬说过书记员从没人在任上活过三年她以为她已经破了这个例她今天才知道不是她活过了三年是她的三年还没走完了。
她终于知道她的死亡案已经立了立案时间三年后了。
她终于知道她翻开卷宗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下一个是我了。
她终于知道和她第一天晚上在法庭里看到的那页纸上一模一样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合上卷宗把它放回档案柜最底层她关灯走出化妆间站在走廊里夜风从门缝灌进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抬头看向梅园小区方向601的窗户亮着灯了。
她终于知道影子站在窗后隔着一条街静静地看着她这一次它举起手在玻璃上写下一行字你还有三年查他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夜色里看着那行水汽凝成的字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很久的某件事终于要开始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转过身走进化妆间拉开抽屉把那两张旧纸条赵桂芬的李秀兰的拿出来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了。
她终于知道纸条背面那两行铅笔字在灯光下静静躺着她也是从火里出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他们知道我知道她也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摸着那两行字忽然轻声说我知道了了。
她终于知道窗外601的灯灭了了。
闻砚。
陆悬。
徐老太。
赵桂芬。
李秀兰。
桂花树。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徐老太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桂花树会回家的。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