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夜车
老刘的遗体是清晨捞上来的。
城东景观河下游,一辆出租车停在岸边,驾驶座门开着,车里没人。老刘漂在下游两公里的地方,被晨练的人发现。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车停在江边,人跳下去了。
送遗体来的是老刘的儿子,二十多岁,眼睛哭得通红。他在走廊里跟民警说:"我爸不会自杀。他怕水,他连江边都不去,怎么可能跳江?"
民警劝他:"节哀。现场没有他杀痕迹。"
闻砚掀开白布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老刘五十岁上下,手背上有几道抓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的。指甲缝里嵌着江沙。这些都不奇怪——溺水的人,挣扎时蹭到礁石很正常。
但她看见老刘的口袋鼓着。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张揉皱的出租车发票。
发票日期是三天前,凌晨两点四十分。起点是城东步行街,终点栏是空的——这趟车没有拉到终点,司机就按了停止键。
闻砚把发票看了两遍,收进白大褂口袋。然后她给老刘做遗体整理,动作很轻。整理到右手时,她停住了。
老刘的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横向的压痕。像是长时间攥着什么东西,攥出来的。
什么东西会在人死后,还留下压痕?
当晚,十二点整。
遗愿法庭。闻砚翻开卷宗:刘德顺,男,51岁,出租车司机,溺水身亡。
执念一栏,写着八个字——"我不是自杀的。我看见他了。"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老刘。他还穿着那件出租车司机的工装,脸上带着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刘德顺,你的案子,立了。"闻砚说。
"立了就好。"老刘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怕没人听我说。他们说我是自杀,我不是。我怕水,我从小就怕。我连游泳都不会,我怎么可能自己往江里跳?"
"你看见了什么?"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三天前,凌晨两点多,我在城东步行街口等活儿。上来一个人,坐后座,不说话。我问他去哪,他说'往前开'。我开了两条街,他又说'城东殡仪馆,门口停'。"
闻砚的笔尖顿了一下:"殡仪馆?"
"是。我当时还说,大半夜的,谁去殡仪馆。"老刘的声音低下去,"那人没接话。到了殡仪馆门口,他下车。我给发票的时候,他伸手来接——我看见了,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疤。"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我本来没当回事。可第二天,我在电视上看见一个新闻,说城东有个人,是二十多年前一桩旧案里的人物,最近又冒出来了。"老刘的声音开始发抖,"电视上那个人的照片,虽然模糊,但我觉得……那晚坐我车的人,就是他。"
"你认出他了?"
"我没敢认。"老刘低下头,"那个案子,当年闹得很大,后来被压下来了。我一个开出租的,我哪敢认?我那天下午,去派出所门口转了一圈,又折回来了。我怕。"
"后来呢?"
"第三天晚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刘师傅,我钱包掉你车上了,麻烦你送过来,我给你钱'。我以为是那晚的客人。我开车到了江边——"老刘的声音忽然断了,过了很久,他才接着说,"我到了地方,看见一个人站在江边,背对着我。我下车,问他钱包在哪。他没回头。他说'刘师傅,你眼睛好使,但有些东西,看见了要装没看见'。"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老刘说,"我后脑勺一疼,再睁眼,我就在水里了。我不会游泳。我挣扎,我抓,我喊——没人。水很凉。我一直沉到底。"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闻砚问:"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戴着口罩。"老刘摇头,"但我记得他的声音。他说话很慢,很平,像……像念判决书的。"
像念判决书的。
闻砚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她低头,在判决书上写下两行字。然后她问:"刘德顺,你还记得你的行车记录仪吗?"
"记得。"老刘说,"我多留了个心眼。那晚他下车以后,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了,换了张新的。旧卡我没扔,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藏在家里冰箱的冷冻层里。"
闻砚抬头看他:"为什么藏起来?"
老刘说:"因为我第二天在电视上看见那个新闻,我就知道,我可能惹上事了。我怕他们来翻我的车,把卡拿走。我把旧卡藏起来,万一我出了事,我儿子能找到。"
闻砚放下笔,看着老刘。
"你儿子说,你不会自杀。"她说,"他说的对。你的案子,我立了。"
判决:证据回流。
"回流的证据:刘德顺行车记录仪旧卡,藏于其家中冰箱冷冻层,内录有其死亡前夜最后一段行程录音。"
老刘看着她,忽然说:"书记员,你信我吗?"
"信。"闻砚说。
老刘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幕布前,忽然又停住:"还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那晚他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但我记下来了。"老刘的声音很轻,"他说——'遗愿法庭的书记员,又要换人了。' "
闻砚的笔,落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她抬头,看向老刘,声音有些发干:"他说的,是'又要换人了'?"
"是。"老刘说,"我当时以为他神经病。现在我知道了——他没疯。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完,撩开幕布,走了进去。
闻砚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陆悬说过的话:"遗愿法庭的书记员,从没人在任上活过三年。你是第四个。"
她一直以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法庭里的人。
可那个"右手腕有疤的人",知道。
他知道遗愿法庭。他知道书记员。他甚至知道,书记员"又要换人了"。
闻砚低头,看着判决书上的四个字——证据回流。她忽然意识到,老刘的案子,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她的。
那晚的客人,不是"碰巧"坐上了老刘的车。
他是故意让老刘"看见"他的。然后,用老刘的死,把这句话,送到她面前。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的遗体是清晨捞上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城东景观河下游一辆出租车停在岸边驾驶座门开着车里没人老刘漂在下游两公里的地方被晨练的人发现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车停在江边人跳下去了了。
她终于知道送遗体来的是老刘的儿子二十多岁眼睛哭得通红他在走廊里跟民警说我爸不会自杀他怕水他连江边都不去怎么可能跳江了。
她终于知道民警劝他节哀现场没有他杀痕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掀开白布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五十岁上下手背上有几道抓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的指甲缝里嵌着江沙这些都不奇怪溺水的人挣扎时蹭到礁石很正常了。
她终于知道但她看见老刘的口袋鼓着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张揉皱的出租车发票了。
她终于知道发票日期是三天前凌晨两点四十分起点是城东步行街终点栏是空的这趟车没有拉到终点司机就按了停止键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发票看了两遍收进白大褂口袋然后她给老刘做遗体整理动作很轻整理到右手时她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的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横向的压痕像是长时间攥着什么东西攥出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什么东西会在人死后还留下压痕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十二点整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闻砚翻开卷宗刘德顺男51岁出租车司机溺水身亡了。
她终于知道执念一栏写着八个字我不是自杀的我看见他了了。
她终于知道旁听席第一排坐着老刘他还穿着那件出租车司机的工装脸上带着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了。
她终于知道刘德顺你的案子立了闻砚说了。
她终于知道立了就好老刘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怕没人听我说他们说我是自杀我不是我怕水我从小就怕我连游泳都不会我怎么可能自己往江里跳了。
她终于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沉默了一会儿三天前凌晨两点多我在城东步行街口等活儿上来一个人坐后座不说话我问他去哪他说往前开我开了两条街他又说城东殡仪馆门口停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笔尖顿了一下殡仪馆了。
她终于知道是我当时还说大半夜的谁去殡仪馆老刘的声音低下去那人没接话到了殡仪馆门口他下车我给发票的时候他伸手来接我看见了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呢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他走了我本来没当回事可第二天我在电视上看见一个新闻说城东有个人是二十多年前一桩旧案里的人物最近又冒出来了老刘的声音开始发抖电视上那个人的照片虽然模糊但我觉得那晚坐我车的人就是他了。
她终于知道你认出他了了。
她终于知道我没敢认老刘低下头那个案子当年闹得很大后来被压下来了我一个开出租的我哪敢认我那天下午去派出所门口转了一圈又折回来了我怕了。
她终于知道后来呢了。
她终于知道第三天晚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刘师傅我钱包掉你车上了麻烦你送过来我给你钱我以为是那晚的客人我开车到了江边老刘的声音忽然断了过了很久他才接着说我到了地方看见一个人站在江边背对着我我下车问他钱包在哪他没回头他说刘师傅你眼睛好使但有些东西看见了要装没看见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呢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我就不知道了老刘说我后脑勺一疼再睁眼我就在水里了我不会游泳我挣扎我抓我喊没人水很凉我一直沉到底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安静了很久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了。
她终于知道戴着口罩老刘摇头但我记得他的声音他说话很慢很平像像念判决书的了。
她终于知道像念判决书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握笔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终于知道她低头在判决书上写下两行字然后她问刘德顺你还记得你的行车记录仪吗了。
她终于知道记得老刘说我多留了个心眼那晚他下车以后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了换了张新的旧卡我没扔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藏在家里冰箱的冷冻层里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抬头看他为什么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说因为我第二天在电视上看见那个新闻我就知道我可能惹上事了我怕他们来翻我的车把卡拿走我把旧卡藏起来万一我出了事我儿子能找到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放下笔看着老刘了。
她终于知道你儿子说你不会自杀她说他说的对你的案子我立了了。
她终于知道判决证据回流了。
她终于知道回流的证据刘德顺行车记录仪旧卡藏于其家中冰箱冷冻层内录有其死亡前夜最后一段行程录音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看着她忽然说书记员你信我吗了。
她终于知道信闻砚说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幕布前忽然又停住还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她终于知道你说了。
她终于知道那晚他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但我记下来了老刘的声音很轻他说遗愿法庭的书记员又要换人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笔落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了。
她终于知道她抬头看向老刘声音有些发干他说的是又要换人了了。
她终于知道是老刘说我当时以为他神经病现在我知道了他没疯他说的是真的了。
她终于知道他说完撩开幕布走了进去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很久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她想起陆悬说过的话遗愿法庭的书记员从没人在任上活过三年你是第四个了。
她终于知道她一直以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法庭里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可那个右手腕有疤的人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他知道遗愿法庭他知道书记员他甚至知道书记员又要换人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低头看着判决书上的四个字证据回流她忽然意识到老刘的案子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她的了。
她终于知道那晚的客人不是碰巧坐上了老刘的车了。
她终于知道他是故意让老刘看见他的然后用老刘的死把这句话送到她面前了。
老刘。
刘德顺。
闻砚。
陆悬。
右手腕有疤的人。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老刘和刘德顺和闻砚和陆悬和右手腕有疤的人会回家的。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