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录音
证据回流执行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老刘的儿子按照殡仪馆那边"整理遗物时听父亲提过"的提示,打开家里冰箱的冷冻层,在最里面翻出一个裹了三层塑料袋的旧行车记录仪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交给了派出所。
民警把卡里的内容导了出来。视频不多,大多是他白天拉活儿的空镜。只有一段,是三天前凌晨的——画面黑着,只有声音。
那辆车当时停在城东殡仪馆门口。
录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慢,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东西:
"刘师傅。"
"哎。"老刘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到了。"
"麻烦你,再往前开一点。"
"往前?再往前就是殡仪馆后门了,死路。"
"就停后门。"
车启动的声音。行驶了大概半分钟。停车。
男人又说:"刘师傅,你拉过一个人吗?女人,穿白大褂的,城东殡仪馆的化妆师。"
老刘的声音有些含糊:"拉过吧,不记得。干我们这行的,一天拉几十个人。"
"以后她要是坐你的车——"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别收钱。也别跟她说话。记住了。"
"你这人……你谁啊?管这么宽?"
男人没有回答。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她快不行了。三年,够她查的。"
车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录音结束。
派出所的民警听了两遍,没听懂。老刘的儿子也没听懂。他们说这是遇上神经病了,大半夜的,说些有的没的。
只有闻砚,站在派出所走廊里,隔着玻璃听那一段录音时,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快不行了。三年,够她查的。"
三年。
和她的死亡卷宗上,那个"立案时间:三年后",一模一样。
那个人知道她。那个人知道她的卷宗。那个人甚至知道,她还有三年。
民警问她:"闻师傅,你认识这人吗?"
"不认识。"她说,"我就是觉得,这录音怪吓人的。"
当晚,十二点整。遗愿法庭。
老刘的卷宗已经合上。闻砚坐在长桌后,没有急着归档。她把那张行车记录仪卡的录音,一字一句,默写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在"别收钱。也别跟她说话"下面,划了一道线。
"陆悬。"她忽然开口。
幕布后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在。"她说,"你当年查老粮站账本的时候,有没有查到过一个人?右手腕有疤的。"
幕布安静了很久。然后,陆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记不清了。"
"你记得账本里有什么吗?"
"账本。"陆悬说,"和一张字条。"
闻砚的笔停住:"什么字条?"
"记不清了。"陆悬的声音很低,"我只记得,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有一个名字。我看了那个名字一眼,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你看清那个名字了吗?"
幕布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闻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陆悬说:"没有。但我记得,那个名字,只有两个字。"
两个字。
闻砚把这几个字记下来:账本里夹着字条,字条上两个字的名字,陆悬看了名字,然后火起。
"那个名字,是那个'右手腕有疤的人'吗?"她问。
"我不知道。"陆悬说,"闻砚,账本还埋在地窖里。下个月拆迁开工,它才会被挖出来。在此之前,我们都只能等。"
"等不了。"闻砚说,"那个人知道我的卷宗。他知道我还有三年。他连我坐不坐出租车都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不能再等了。"
幕布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陆悬说:"那你想怎么查?"
闻砚合上笔记,站起来:"我想去问一个人。当年压下方远案的人。"
"谁?"
"方远的老队长。"闻砚说,"方远说案子被上面压下来。能压案的人,一定知道'上面'是谁。"
她走到幕布前,停了一下:"陆悬,你认识方远的老队长吗?"
幕布后安静了很久。
"认识。"陆悬说,"他姓郑。城东分局刑侦大队,退休队长。我当年……是他的兵。"
这是陆悬第一次,说起自己的"活人过去"。
闻砚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问:"你记得他?"
"不记得。"陆悬说,"但我记得,他请我吃过一碗面。城东老面馆,牛肉面。他总说'年轻人,多吃点,干这行要扛得住饿'。"
"你连这个都记得,你记不得他长什么样?"
"记不得。"陆悬的声音很低,"我记得味道。记得那句话。可我记不得他的脸。我记不得所有人的脸。"
闻砚没有再问。
她走出法庭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忽然想:陆悬记得一碗牛肉面的味道,记得一个名字只有两个字,记得一个婴儿的哭声——但他记不得任何一张脸。
一个记不住脸的人,却记得火,记得疤,记得味道。
他的记忆,像是一张被烧掉半边的照片。只剩下边缘那些,烧不掉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笔记上那行字:"账本里夹着字条,字条上两个字的名字。"
两个字。
她忽然想起,老队长姓郑。方远姓方。陆悬姓陆。老粮站站长——档案上写的,姓什么来着?
她翻了翻笔记本,找到档案馆抄录的那一页:
"城东老粮站,站长:郑怀远。"
郑怀远。
三个字。
不是两个字。
闻砚盯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起福利院登记册上那行字——"上头有人打过招呼"。想起老刘案里,那个人知道遗愿法庭。想起陆悬记得"账本里夹着两个字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方向。
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错了。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证据回流执行得很快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天上午老刘的儿子按照殡仪馆那边整理遗物时听父亲提过的提示打开家里冰箱的冷冻层在最里面翻出一个裹了三层塑料袋的旧行车记录仪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交给了派出所了。
她终于知道民警把卡里的内容导了出来视频不多大多是他白天拉活儿的空镜只有一段是三天前凌晨的画面黑着只有声音了。
她终于知道那辆车当时停在城东殡仪馆门口了。
她终于知道录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慢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东西刘师傅了。
她终于知道哎老刘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到了了。
她终于知道麻烦你再往前开一点了。
她终于知道往前再往前就是殡仪馆后门了死路了。
她终于知道就停后门了。
她终于知道车启动的声音行驶了大概半分钟停车了。
她终于知道男人又说刘师傅你拉过一个人吗女人穿白大褂的城东殡仪馆的化妆师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的声音有些含糊拉过吧不记得干我们这行的一天拉几十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以后她要是坐你的车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别收钱也别跟她说话记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这人你谁啊管这么宽了。
她终于知道男人没有回答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她快不行了三年够她查的了。
她终于知道车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录音结束了。
她终于知道派出所的民警听了两遍没听懂老刘的儿子也没听懂他们说这是遇上神经病了大半夜的说些有的没的了。
她终于知道只有闻砚站在派出所走廊里隔着玻璃听那一段录音时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快不行了三年够她查的了。
她终于知道三年了。
她终于知道和她的死亡卷宗上那个立案时间三年后一模一样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人知道她那个人知道她的卷宗那个人甚至知道她还有三年了。
她终于知道民警问她闻师傅你认识这人吗了。
她终于知道不认识她说我就是觉得这录音怪吓人的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十二点整遗愿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老刘的卷宗已经合上闻砚坐在长桌后没有急着归档她把那张行车记录仪卡的录音一字一句默写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了。
她终于知道写完她看了一遍又在别收钱也别跟她说话下面划了一道线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她忽然开口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没有声音了。
她终于知道我知道你在她说你当年查老粮站账本的时候有没有查到过一个人右手腕有疤的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安静了很久然后陆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记不清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记得账本里有什么吗了。
她终于知道账本陆悬说和一张字条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笔停住什么字条了。
她终于知道记不清了陆悬的声音很低我只记得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有一个名字我看了那个名字一眼然后火就烧起来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看清那个名字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闻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陆悬说没有但我记得那个名字只有两个字了。
她终于知道两个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这几个字记下来账本里夹着字条字条上两个字的名字陆悬看了名字然后火起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名字是那个右手腕有疤的人吗她问了。
她终于知道我不知道陆悬说闻砚账本还埋在地窖里下个月拆迁开工它才会被挖出来在此之前我们都只能等了。
她终于知道等不了闻砚说那个人知道我的卷宗他知道我还有三年他连我坐不坐出租车都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不能再等了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没有声音了。
她终于知道过了很久陆悬说那你想怎么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合上笔记站起来我想去问一个人当年压下方远案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谁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的老队长闻砚说方远说案子被上面压下来能压案的人一定知道上面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她走到幕布前停了一下陆悬你认识方远的老队长吗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安静了很久了。
她终于知道认识陆悬说他姓郑城东分局刑侦大队退休队长我当年是他的兵了。
她终于知道这是陆悬第一次说起自己的活人过去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问你记得他了。
她终于知道不记得陆悬说但我记得他请我吃过一碗面城东老面馆牛肉面他总说年轻人多吃点干这行要扛得住饿了。
她终于知道你连这个都记得你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
她终于知道记不得陆悬的声音很低我记得味道记得那句话可我记不得他的脸我记不得所有人的脸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再问了。
她终于知道她走出法庭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忽然想陆悬记得一碗牛肉面的味道记得一个名字只有两个字记得一个婴儿的哭声但他记不得任何一张脸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记不住脸的人却记得火记得疤记得味道了。
她终于知道他的记忆像是一张被烧掉半边的照片只剩下边缘那些烧不掉的痕迹了。
她终于知道她低头看着笔记上那行字账本里夹着字条字条上两个字的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两个字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老队长姓郑方远姓方陆悬姓陆老粮站站长档案上写的姓什么来着了。
她终于知道她翻了翻笔记本找到档案馆抄录的那一页城东老粮站站长郑怀远了。
她终于知道郑怀远了。
她终于知道三个字了。
她终于知道不是两个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盯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起福利院登记册上那行字上头有人打过招呼想起老刘案里那个人知道遗愿法庭想起陆悬记得账本里夹着两个字的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方向了。
她终于知道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错了了。
闻砚。
陆悬。
老刘。
方远。
郑队长。
郑怀远。
右手腕有疤的人。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老刘和方远和郑队长和郑怀远和右手腕有疤的人会回家的。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