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账本里的名字
郑队住在城东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楼,三楼。
闻砚提着两斤水果上门的时候,郑队正在阳台上浇花。他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闻砚,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找谁?"
"郑队。"闻砚说,"我是城东殡仪馆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郑队上下打量她,忽然皱起眉:"你……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郑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报纸。郑队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问:"你要打听谁?"
"1998年,老粮站火灾。"闻砚说,"您的兵,方远和陆悬,当年在查这个案子。我想知道,案子最后,是被谁压下来的。"
郑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闻砚,看了很久,才说:"你是方远的什么人?"
"不是他的什么人。"闻砚说,"我只是……在查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1998年7月14日晚上,老粮站,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走吧。那案子,查不得。"
"郑队。"闻砚站起来,"方远死了。陆悬死了。看粮人夫妇死了。一桩案子死了五个人,全城没有一个人敢提。您当年是他们的队长,您就不好奇,他们为什么死的吗?"
郑队的背影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闻砚,声音有些发涩:"你叫什么名字?"
"闻砚。"
"姓闻?"郑队皱了皱眉,"不对。你长得像郑桂香。你该姓周。"
闻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说:"郑队,我只想知道真相。"
郑队又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相册。他翻到某一页,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是黑白的,泛黄,边缘卷起。上面是十几个人,站在一扇写着"城东老粮站"的大门前。是职工合影。
郑队指了指照片角落:"这个人,你认识吗?"
闻砚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应该是郑桂香。
郑桂香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戴着帽子,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但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右手腕上,有一道疤。
"这个人,"郑队说,"不是粮站职工。但这张照片上有他。我查过,查不到。整个城东分局,没有这个人的档案。"
闻砚盯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握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这张照片,您从哪来的?"
"粮站烧了以后,我在废墟里捡的。"郑队说,"照片在档案室里,不知道怎么就掉到了地上,被我踩了一脚,我捡起来,就一直留着。"
"为什么留着?"
郑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郑桂香死之前一个礼拜,来找过我。"
闻砚抬头看他。
"她说,'郑队,我捡了个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问她是什么,她没说。她只说——"郑队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是出了事,你帮我查一个人。'我问她是谁。她说'你见了就认得,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疤'。"
闻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粮站就烧了。"郑队说,"郑桂香死了,她丈夫死了。那个孩子——"他看了闻砚一眼,"档案上写,下落不明。"
闻砚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赵桂芬的纸条。赵桂芬也是"捡了个东西"——那本维修基金账本。然后她死了。
郑桂香也是"捡了个东西"。然后她死了。
两个女人,隔了二十年,做了同一件事:捡了不该捡的东西。
然后,都死了。
"郑队。"她的声音有些哑,"郑桂香捡的那个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郑队摇头,"她没来得及说。"
闻砚又问:"那您知道……遗愿法庭吗?"
郑队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盯着闻砚,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你刚才说什么?"
"遗愿法庭。"闻砚重复了一遍,"您知道这四个字,对不对?"
郑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你走吧。"
"郑队——"
"走!"郑队的声音忽然提高,"你今天没来过。我什么都没跟你说。那个东西——那个地方——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再提。"
闻砚被他推出门外。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她站在楼道里,听见门里传来郑队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郑桂香,你女儿来了。她跟你一样,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我护不住她……我谁都护不住……"
闻砚站在楼道里,很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郑桂香抱着襁褓,站在粮站门前。她身后,那个右手腕有疤的人,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她忽然想起老刘的话:"他说话很慢,很平,像念判决书的。"
像念判决书的。
闻砚把照片收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她走出楼道,站在太阳底下,眯起眼看了看天。
她不知道"遗愿法庭"这四个字,在郑队那里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郑队听到这四个字时的反应,说明一切比她想的,还要深。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住在城东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楼三楼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提着两斤水果上门的时候郑队正在阳台上浇花他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闻砚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找谁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闻砚说我是城东殡仪馆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上下打量她忽然皱起眉你你长得像一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像谁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说吧了。
她终于知道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报纸郑队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问你要打听谁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老粮站火灾闻砚说您的兵方远和陆悬当年在查这个案子我想知道案子最后是被谁压下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闻砚看了很久才说你是方远的什么人了。
她终于知道不是他的什么人闻砚说我只是在查一个真相了。
她终于知道什么真相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4日晚上老粮站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走吧那案子查不得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闻砚站起来方远死了陆悬死了看粮人夫妇死了一桩案子死了五个人全城没有一个人敢提您当年是他们的队长您就不好奇他们为什么死的吗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的背影僵了一下了。
她终于知道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闻砚声音有些发涩你叫什么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了。
她终于知道姓闻郑队皱了皱眉不对你长得像郑桂香你该姓周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说郑队我只想知道真相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又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相册他翻到某一页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了。
她终于知道照片是黑白的泛黄边缘卷起上面是十几个人站在一扇写着城东老粮站的大门前是职工合影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指了指照片角落这个人你认识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应该是郑桂香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戴着帽子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但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了。
她终于知道这个人郑队说不是粮站职工但这张照片上有他我查过查不到整个城东分局没有这个人的档案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盯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握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这张照片您从哪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粮站烧了以后我在废墟里捡的郑队说照片在档案室里不知道怎么就掉到了地上被我踩了一脚我捡起来就一直留着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留着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郑桂香死之前一个礼拜来找过我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抬头看他了。
她终于知道她说郑队我捡了个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问她是什么她没说她只说郑队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是出了事你帮我查一个人我问她是谁她说你见了就认得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了一瞬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呢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第二天粮站就烧了郑队说郑桂香死了她丈夫死了那个孩子他看了闻砚一眼档案上写下落不明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赵桂芬的纸条赵桂芬也是捡了个东西那本维修基金账本然后她死了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也是捡了个东西然后她死了了。
她终于知道两个女人隔了二十年做了同一件事捡了不该捡的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都死了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她的声音有些哑郑桂香捡的那个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了。
她终于知道不知道郑队摇头她没来得及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又问那您知道遗愿法庭吗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的脸色猛地变了了。
她终于知道他盯着闻砚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你刚才说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闻砚重复了一遍您知道这四个字对不对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你走吧了。
她终于知道郑队了。
她终于知道走郑队的声音忽然提高你今天没来过我什么都没跟你说那个东西那个地方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再提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被他推出门门外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她终于知道她站在楼道里听见门里传来郑队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郑桂香你女儿来了她跟你一样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我护不住她我谁都护不住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楼道里很久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郑桂香抱着襁褓站在粮站门前她身后那个右手腕有疤的人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老刘的话他说话很慢很平像念判决书的了。
她终于知道像念判决书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照片收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她走出楼道站在太阳底下眯起眼看了看天了。
她终于知道她不知道遗愿法庭这四个字在郑队那里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郑队听到这四个字时的反应说明一切比她想的还要深了。
闻砚。
郑队。
郑桂香。
方远。
陆悬。
赵桂芬。
老刘。
右手腕有疤的人。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郑队和郑桂香和方远和陆悬和赵桂芬和老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会回家的。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