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药

遗愿法庭

小林是上午送来的。二十六岁,产后四个月,坠楼身亡。

送她来的是她的丈夫,姓宋,三十岁上下,穿着得体的西装,眼睛哭得通红。他婆婆跟在后面,六十来岁,一边擦眼泪一边跟民警说:"我儿媳妇产后抑郁,我们都劝她看开点,她就是不听。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上了阳台,我们一不留神……"

民警做了登记,安慰了几句,走了。

闻砚掀开白布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林很年轻,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她的手指——十根手指,指甲断了六根,断口参差。闻砚仔细看那些断甲,发现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

那是抓挠水泥墙面才会留下的痕迹。

闻砚又看她的手心。掌心有擦伤,像是被粗糙的东西磨的。

一个"抱着孩子想不开跳楼"的产妇,为什么要死死抓挠阳台边缘?

闻砚没有作声。她继续整理,指尖拂过小林的上衣口袋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摸出来——是一个药瓶。空的。

瓶身上贴着标签,药名她认得。是产后抑郁的常用药。

但她把药瓶翻过来的时候,看见瓶底贴着一张胶带,胶带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小林自己的笔迹:

"3月12日起,换药。宋某换的。问过药房,此药与我病历不符。"

闻砚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她默默地把药瓶放回小林口袋,拉好白布。

当晚,十二点整。遗愿法庭。

闻砚翻开卷宗:林小柔,女,26岁,产后四个月,坠楼身亡。

执念一栏,写着六个字——"我没想死。他推的。"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小林。她还穿着坠楼时那件浅蓝色睡衣,头发乱着,赤着脚。她蜷在椅子上,像一个还没缓过神来的孩子。

"林小柔,你的案子,立了。"闻砚说。

"立了就好。"小林的声音很轻,"我孩子呢?他没事吧?"

"孩子没事。"闻砚说,"你婆婆抱着他。"

小林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了。她低下头,说:"那天晚上,我跟宋平吵架。他说我疯了,说我要把他拖垮。我说我要带孩子回娘家,他说'你走可以,孩子留下'。我抱着孩子,他上来抢——"

"然后呢?"

"然后我婆婆出来了。她喊'孩子醒了孩子醒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林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我感觉有人推我。我抓阳台,没抓住。我就下去了。"

"你看清推你的人了吗?"

小林摇头:"没有。我回头那一瞬间,就感觉后背被推了一把。我只听见我婆婆喊'啊——',然后我就下去了。"

闻砚没有追问。她翻开卷宗另一页:"林小柔,你死前,是不是发现你的药被换过?"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袋里,装着一个空药瓶。瓶底贴着你写的字条。"闻砚说,"你写'3月12日起,换药。宋某换的'。你怎么知道是他换的?"

"我看见了。"小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醒,"有一天晚上,他以为我睡了,在客厅里把我药瓶里的药倒出来,换了一种。我偷偷把换下来的药拿去药房问,药房的人说,那种药,是治精神分裂的。"

法庭里安静下来。

"他为什么给你换那种药?"闻砚问。

"因为他要离婚。"小林说,"我产后抑郁,他嫌我烦。他想让我'证明'我有病,这样离婚的时候,孩子归他,房子归他,我净身出户。"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我没病。我真的没病。我只是……生完孩子,有点难过。我抱着孩子,看着他吃奶,我就想哭。我跟他哭,他说我矫情。我跟我妈哭,我妈说女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我吃药。我按时吃药。我告诉自己会好的。可他把我的药换了。换了以后,我开始睡不着,开始害怕,开始看见没人看见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闻砚,"书记员,你信我吗?我没有病。我是被换药换疯的。"

闻砚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遗体。有寿终正寝的,有死于意外的,有被谋杀的。她见过被家人"爱"到死的老人,见过被"关心"到死的病人。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被"证明有病"推到楼下的活人。

"林小柔,"她说,"你的执念'我没想死。他推的',我记下了。你的药,我也会查。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天晚上,推你的,到底是谁?"

小林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确定。我回头那一下,只感觉到一只手。"

她顿了一下:"但我记得,那只手,很凉。像是……握过冰的手。"

闻砚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她合上卷宗,走出法庭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她站在殡仪馆门口,夜风很凉。

她忽然想起郑桂香。想起那个把她放进水缸里的女人。

她一直以为,郑桂香是"保护"她的。可今天她忽然想:如果郑桂香也像小林一样,是被"设计"死的呢?如果郑桂香的死,也不是"意外"呢?

那她这个从火里活下来的孩子,到底是在替谁活着?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小林是上午送来的二十六岁产后四个月坠楼身亡了。

她终于知道送她来的是她的丈夫姓宋三十岁上下穿着得体的西装眼睛哭得通红他婆婆跟在后面六十来岁一边擦眼泪一边跟民警说我儿媳妇产后抑郁我们都劝她看开点她就是不听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上了阳台我们一不留神了。

她终于知道民警做了登记安慰了几句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掀开白布的时候停了一下了。

她终于知道小林很年轻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她的手指十根手指指甲断了六根断口参差闻砚仔细看那些断甲发现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了。

她终于知道那是抓挠水泥墙面才会留下的痕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又看她的手心掌心有擦伤像是被粗糙的东西磨的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抱着孩子想不开跳楼的产妇为什么要死死抓挠阳台边缘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作声她继续整理指尖拂过小林的上衣口袋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摸出来是一个药瓶空的了。

她终于知道瓶身上贴着标签药名她认得是产后抑郁的常用药了。

她终于知道但她把药瓶翻过来的时候看见瓶底贴着一张胶带胶带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小林自己的笔迹3月12日起换药宋某换的问过药房此药与我病历不符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她默默地把药瓶放回小林口袋拉好白布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十二点整遗愿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开卷宗林小柔女26岁产后四个月坠楼身亡了。

她终于知道执念一栏写着六个字我没想死他推的了。

她终于知道旁听席第一排坐着小林她还穿着坠楼时那件浅蓝色睡衣头发乱着赤着脚她蜷在椅子上像一个还没缓过神来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林小柔你的案子立了闻砚说了。

她终于知道立了就好小林的声音很轻我孩子呢他没事吧了。

她终于知道孩子没事闻砚说你婆婆抱着他了。

她终于知道小林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了她低下头说那天晚上我跟宋平吵架他说我疯了说我要把他拖垮我说我要带孩子回娘家他说你走可以孩子留下我抱着孩子他上来抢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呢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我婆婆出来了她喊孩子醒了孩子醒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林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我感觉有人推我我抓阳台没抓住我就下去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看清推你的人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小林摇头没有我回头那一瞬间就感觉后背被推了一把我只听见我婆婆喊啊然后我就下去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追问她翻开卷宗另一页林小柔你死前是不是发现你的药被换过了。

她终于知道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你怎么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你的口袋里装着一个空药瓶瓶底贴着你写的字条闻砚说你写3月12日起换药宋某换的你怎么知道是他换的了。

她终于知道我看见了小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醒有一天晚上他以为我睡了在客厅里把我药瓶里的药倒出来换了一种我偷偷把换下来的药拿去药房问药房的人说那种药是治精神分裂的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安静下来了。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给你换那种药闻砚问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他要离婚小林说我产后抑郁他嫌我烦他想让我证明我有病这样离婚的时候孩子归他房子归他我净身出户了。

她终于知道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我没病我真的没病我只是生完孩子有点难过我抱着孩子看着他吃奶我就想哭我跟他哭他说我矫情我跟我妈哭我妈说女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了。

她终于知道我吃药我按时吃药我告诉自己会好的可他把我的药换了换了以后我开始睡不着开始害怕开始看见没人看见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闻砚书记员你信我吗我没有病我是被换药换疯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她见过很多遗体有寿终正寝的有死于意外的有被谋杀的她见过被家人爱到死的老人见过被关心到死的病人了。

她终于知道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被证明有病推到楼下的活人了。

她终于知道林小柔她说你的执念我没想死他推的我记下了你的药我也会查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天晚上推你的到底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小林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确定我回头那一下只感觉到一只手了。

她终于知道她顿了一下但我记得那只手很凉像是握过冰的手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合上卷宗走出法庭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她站在殡仪馆门口夜风很凉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郑桂香想起那个把她放进水缸里的女人了。

她终于知道她一直以为郑桂香是保护她的可今天她忽然想如果郑桂香也像小林一样是被设计死的呢如果郑桂香的死也不是意外呢了。

她终于知道那她这个从火里活下来的孩子到底是在替谁活着了。

闻砚。

小林。

林小柔。

宋平。

郑桂香。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小林和林小柔和宋平和郑桂香会回家的。

——第十四章完——

← 返回《遗愿法庭》目录
📖 查看《遗愿法庭》作品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