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韩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闻砚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她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才慢慢坐起来。
昨天从沈月娥那里回来之后,她一夜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名字——韩陆。
韩陆。
一个只活了一个月的女婴。
1999年3月出生,1999年4月夭折。母亲沈月娥,在监狱里服刑,以为孩子还活着,哭着说对不起她。
而这个孩子,被埋在河源渡口的柳树底下,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被荒草覆盖了二十五年。
闻砚穿好衣服,洗了脸,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红布。红布是她昨天从殡仪馆的储物间找出来的,本来是用来盖骨灰盒的。她把红布叠好,放进包里,然后出了门。
她要去石碑店。
城东有家石碑店,开了三十多年,老板姓周,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闻砚以前给沈梅、陈雪、林晚立碑的时候,都是找的他。
石碑店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堆着各种石材,灰色的、白色的、青色的,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石粉。周老板正在打磨一块墓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闻砚一眼。
"又来了?"他问。
"嗯。"闻砚点点头,"再立一块。"
周老板放下手里的工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名字?"
"韩陆。"闻砚说。
周老板在本子上写下来,然后问:"生卒年月?"
"1999年3月到1999年4月。"
周老板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闻砚一眼。"一个月?"
"嗯。"闻砚的声音有些哑,"一个月。"
周老板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碑文?"
闻砚想了想,说:"母:沈月娥。愿你在陆地上平安。"
周老板把这行字写下来,然后又问:"落款?"
"不落款。"闻砚说,"就这些。"
周老板点点头,合上本子。"下午来取。"
"好。"闻砚付了定金,转身走出石碑店。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闻砚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很慢。她想起这些年她立过的每一块碑,想起每一个名字。
第一次立碑是给沈梅。那时候她刚接手遗愿法庭不久,什么都不懂,拿着沈梅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天,才决定去给她立一块碑。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阴沉沉的,风很大。她在石碑店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刻什么字。最后她只刻了"沈梅之墓"四个字,连生卒年月都没刻全——因为她不知道沈梅确切的生日。
后来是陈雪。陈雪的碑比沈梅的大一些,因为闻砚那时候已经攒了一点钱。她在碑上刻了"陈雪,1998—2022,愿你来世平安"。刻完之后她在碑前坐了一下午,一句话也没说。
再后来是林晚。林晚的碑是用汉白玉做的,比前两块都好。闻砚说林晚生前爱干净,应该用最好的石头。她在碑上刻了林晚最喜欢的一句诗:"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还有那五个没有名字的婴儿。她们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骨头了,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闻砚给她们立了一块合葬碑,上面刻着"无名五婴之墓",下面刻了一行小字:"愿你们在天堂有名字。"
现在又多了一个——韩陆。
六个孩子。
账本上写的"第六个",她终于找到了。
可是找到又怎么样呢?她们都死了。有的死在七岁,有的死在十几岁,有的只活了一个月。她们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被命运碾碎了。
闻砚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些孩子没有被送走,如果她们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沈梅会不会成为一个画家?陈雪会不会考上大学?林晚会不会嫁给一个爱她的人?韩陆会不会像她妈妈希望的那样,踏踏实实踩在陆地上,过完平凡而安稳的一生?
可是没有如果。
她们都死了。
而她还活着。
闻砚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云层后面,太阳正在努力钻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还有事情要做。
下午三点,闻砚去石碑店取了碑。石碑不大,四十公分高,三十公分宽,是用最便宜的青石做的。周老板把碑装进一个麻袋里,递给闻砚。
"小心点,沉。"他说。
"谢谢。"闻砚接过石碑,比她想象的要重。她用两只手抱着,走出巷子,叫了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颠簸了四十分钟,到了河源渡口。
闻砚付了钱,抱着石碑下了车。渡口还是老样子,河水缓缓地流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棵老柳树还在,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柳树底下的小土堆还在,上面长满了荒草。闻砚把石碑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一根一根地拔草。
草很韧,拔起来很费劲。她拔了很久,手指上沾了泥,指甲缝里也塞满了土。但她没有停,一直拔到土堆上干干净净,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坑。
土很硬,挖起来很吃力。闻砚挖一会儿,歇一会儿,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太阳斜斜地照在河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晃得她眼睛有些花。
挖了大约半个小时,坑终于够深了。闻砚把石碑放进去,扶正,然后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用手压实。
最后,她把那块红布盖在石碑上,然后慢慢揭开。
新碑上的字很清晰,是周老板用传统的手法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笔画深浅均匀,工整有力。
"韩陆。
1999年3月—1999年4月。
母:沈月娥。
愿你在陆地上平安。"
闻砚跪在碑前,膝盖碰到冰冷的泥土。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韩陆。"她说,"你的名字,我补上了。"
"你有妈妈。你的妈妈叫沈月娥。她在监狱里,她知道你的名字了。"
"她以为你活着。她哭了。她说她对不起你。"
"她不知道你已经走了。她不知道你在这里。她以为你被人收养了,以为你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韩陆,你听到了吗?你妈妈没有忘记你。她一直记着你。"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柳树的枝条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回应。
闻砚的眼泪掉在新碑上,顺着刻痕慢慢流下来,把那些字浸湿了。
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
她想起沈月娥在监狱里说的话。那个女人穿着囚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说到孩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她叫韩陆。"沈月娥说,"陆地的陆。我希望她这辈子都踏踏实实的,踩在地上,不要像我一样,飘着,没个根。"
可是这个孩子,连一个月都没活满。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踩一踩陆地。
闻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字。石头是凉的,但刻痕里有一丝微温,像是阳光留下的温度。
"韩陆,"她又说,"你放心,以后每年清明,我都会来看你。"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妈妈,有我,还有很多很多人记得你。"
她在碑前跪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沉,河面被染成一片橘红色。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新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青光,柳树的影子投在上面,一晃一晃的。那个小小的土堆,现在有了名字,有了身份,不再是一个无名的孤坟了。
闻砚在心里数了数。
沈梅。陈雪。林晚。无名五婴。
现在多了一个——韩陆。
六个孩子。
账本上写的"第六个",她找到了。
可是第七个呢?
第七个在哪里?
闻砚皱了皱眉,把这个问题压到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需要先回去,好好整理一下这些天查到的东西。
她沿着河堤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怀里虽然空了,但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殡仪馆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树上翻书。
闻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正要掏钥匙,忽然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本硬壳卷宗。
深蓝色的封皮,A4大小,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卷宗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闻砚四下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门卫室的灯亮着,但门卫老张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蹲下来,把卷宗捡起来。
卷宗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识。她用手指摸了摸封皮,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但中间有一块明显比周围干净,像是经常被人拿起来翻看。
她站起来,打开门,走进办公室,把卷宗放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灯,在椅子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卷宗。
卷宗里面很薄,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写的人当时手在抖。
"第七个。不在渡口。"
闻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七个。
不在渡口。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六个在渡口——她找到了,是韩陆。
那第七个呢?
不在渡口,那在哪里?
还有,这本卷宗是谁放在她门口的?
闻砚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能进殡仪馆的人,认识她的人,知道账本的人——
会是谁?
闻砚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坐在灯光下,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更大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又要变得复杂了。
第七个。
不在渡口。
那在哪里?
闻砚把卷宗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那盏灯还亮着,像一只昏黄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一切。
她想起韩长庚走之前说过的话。他说:"砚砚,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找,不要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都是一个家。你找到她们,给她们一个名字,一个归宿,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时候她问:"如果找不到呢?"
韩长庚看了她很久,说:"找不到就继续找。只要你不放弃,她们就不算真正消失。"
现在韩长庚走了,去找郑桂香了。但他的话还在,像一颗种子,种在闻砚心里,慢慢发芽。
第六个找到了。
第七个还远吗?
闻砚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本深蓝色的卷宗。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她走回去,重新坐下来,把卷宗抱在怀里。
不管第七个在哪里,不管要找多久,她都会找到的。
就像她找到沈梅、找到陈雪、找到林晚、找到韩陆一样。
一个一个找。
不放弃。
——第一百一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