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第七个
闻砚把那本卷宗带回了屋里。
她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桌前,把卷宗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卷宗。
杯子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盯着卷宗看了很久,直到水凉了,才放下杯子,伸出手,把卷宗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纸,还是那行字。
"第七个。不在渡口。"
闻砚把纸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赵涛的那本账本。她把账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和那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第六个,在渡口。"
纸上写着:"第七个。不在渡口。"
两句话,一上一下,像是某种暗号,又像是某种接力。
第六个在渡口——她找到了,是韩陆。
第七个不在渡口——那在哪里?
闻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梳理她知道的所有孩子。
沈梅。1998年7月14日生,2024年7月14日死。被送进送养链,被人杀死。死的时候二十六岁。
陈雪。1998年7月14日生,2022年7月14日死。被送进送养链,被人杀死。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林晚。1998年7月14日生,2020年7月14日死。被送进送养链,被人杀死。死的时候二十二岁。
闻砚。1998年1月17日生。被藏在水缸里,后来被送到福利院,被何长顺收养。活下来了。
小满。1999年生,具体日期不详。被郑桂芝收养,后来不知所踪。
韩陆。1999年3月生,1999年4月夭折。被埋在渡口柳树底下。
六个。
她知道的,只有这六个。
第六个是韩陆,在渡口。
那第七个是谁?
闻砚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账本很旧,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的纸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了小洞。赵涛的字很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写下来的,有些字连笔连得几乎认不出来。
闻砚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账本里的每一条记录都很简短,只有日期、编号、性别和去向。但闻砚知道,每一条简短的记录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被命运篡改的人生。
她翻到1998年那几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1998年1月,第四个,女,送福利院。
1998年7月,第五个,女,送养链。
1998年7月,第六个,女,送养链。
1998年7月,第七个,女,送养链。
1998年7月,第八个,女,送养链。
四个女婴,同一个月,同一条送养链。
闻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数了数,1998年7月这一页,竟然有四个女婴被送进了同一条送养链。
四个。
沈梅、陈雪、林晚,还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
她们都是1998年7月14日出生的吗?
闻砚不敢确定。账本上只写了月份,没有写具体日期。但她直觉认为,就是那一天。
7月14日。
四个女婴被经手的日子。
也是她们后来一个个死去的日子。
闻砚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
倒数第三页:1998年7月,第五个,女,送养链。
倒数第二页:1999年3月,第六个,女,渡口。
最后一页:第六个,在渡口。
没有第七个。
账本上根本没有第七个的记录。
闻砚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她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如果账本上没有第七个,那这本卷宗上的"第七个"指的是什么?
她又拿起那张纸,仔细看。
"第七个。不在渡口。"
字迹是黑色钢笔写的,笔画工整,但有些颤抖。写字的人当时一定很紧张,或者很害怕。
闻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资料。那是她之前从福利院和派出所查到的送养名单,复印了一份,一直放在抽屉里。
她把名单摊开,一行一行地看。
名单上有十一个名字,都是1996年到1999年间从河源福利院被送走的孩子。每一行都写着出生日期、性别、接走人、接走日期。
闻砚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1999年3月,女婴一名,接走人沈。"
接走人沈。
沈?
闻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月娥?
不,不对。沈月娥是韩陆的生母,她当时在监狱里,不可能去接孩子。而且韩陆是1999年3月出生的,出生后没多久就夭折了,被赵涛埋在了渡口。
那这个"沈"是谁?
闻砚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三卷的时候,她曾经以为"接走人沈"就是沈月娥。那时候她查到沈月娥1999年3月在河源医院生了一个女婴,然后女婴被人接走了。她以为接走的人就是沈月娥本人。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沈"不是沈月娥,而是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姓沈的人。
闻砚的脑子飞速转动。她认识的姓沈的人不多,沈月娥是一个,沈梅是一个。沈梅是沈月娥的女儿,1998年7月14日生,被送进送养链,2024年7月14日被杀死。
沈梅……
闻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沈梅的档案照片,她之前从派出所的档案里翻拍的。照片上的沈梅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齐肩的头发,眼神很安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照片的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第七个七月了。我还活着。"
闻砚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
第七个。
沈梅写的是"第七个七月"。
七月。
七月十四日。
闻砚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想起沈梅的死期。
沈梅:2024年7月14日。
陈雪:2022年7月14日。
林晚:2020年7月14日。
她们都死在7月14日。
每隔两年,死一个。
都死在7月14日。
7月14日。
那是1998年7月14日——
四个女婴被经手的日子。
闻砚站在桌前,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的手在抖,心在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第七个。不在渡口。"
如果——
如果"第七个"不是"第七个孩子"呢?
如果"第七个"指的是"第七个七月十四日"呢?
1998年7月14日,第一个七月十四日,四个女婴被经手。
2000年7月14日,第二个。
2002年7月14日,第三个。
2004年7月14日,第四个。
2006年7月14日,第五个。
2008年7月14日,第六个。
2010年7月14日,第七个。
第七个七月十四日。
不在渡口。
那在哪里?
闻砚的脑子飞速运转。她开始在心里推算。
1998年7月14日,四个女婴被经手。沈梅、陈雪、林晚,还有一个是谁?她一直没查到第四个女婴的下落。如果第四个女婴也活下来了,如果她也在被追杀的名单上,那2010年7月14日死的会不会就是她?
可是她查过2010年7月14日河源及周边地区的死亡记录,没有符合条件的年轻女性。难道是她查漏了?还是说那个女孩死在了外地,没有被记录在河源的档案里?
又或者——
"第七个"根本不是指日期,而是指别的什么东西?
闻砚越想越乱。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手里只有一张残缺的地图,每走一步都可能是错的。
她想起沈梅照片背面的那句话:"第七个七月了。我还活着。"
沈梅写这句话的时候,是2010年吗?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刚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下一个目标?她在恐惧中写下这句话,告诉自己"我还活着",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可是她最终还是死了。2024年7月14日,她没能逃过那个宿命。
闻砚的手指在发抖。她想起陆悬说过的话。
陆悬说:"有人要抓闻家的孩子。"
闻家的孩子——
赵敏。陆悬。闻砚。
三个。
可送养链经手的是——
她忽然想起郑桂芝说过的一句话。
第三卷的时候,郑桂芝坐在她家的客厅里,捧着一杯热茶,说了一句让闻砚当时没太在意的话。
郑桂芝说:"总要留一个姓闻。"
总要留一个姓闻。
留下的是闻砚。
那没有留下的呢?
那些被送走的、被卖掉的、被杀死的孩子呢?
闻砚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把卷宗合上,把账本合上,把名单也合上。然后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黑暗中,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能隐约看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殡仪馆的院子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有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闻砚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走出办公室。
陆悬在老槐树底下擦一辆车。
那是殡仪馆的旧面包车,白色的车身上沾了不少灰尘。陆悬拿着一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很慢,很认真。
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脸,眼神很沉静。
闻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问:"陆悬,你记得你妈妈还说过什么吗?"
陆悬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他想了想,然后说:"她说,你的名字是我给你起的。你叫砚砚,墨砚的砚。"
闻砚的鼻子一酸。
她当然记得。她的名字是陆悬起的。那时候陆悬才十八岁,听说妈妈生了个妹妹,高兴得不得了,翻了三天字典,最后选了"砚"字。他说砚台是磨墨的,墨是黑的,但磨出来的字可以写尽天下不平事。他希望妹妹以后能做一个正直的人,能写尽天下的冤屈。
陆悬看着她,又说:"她说,我们闻家的孩子,都要干干净净地活。"
干干净净地活。
闻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起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想起那些死去的孩子,想起那些被命运碾碎的人生,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和孤独。
她哽咽着说:"我们都活下来了。"
陆悬点点头。
他说:"活下来就好。"
晨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两个人站在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闻砚没有再提"第七个"。
但她的心里,已经牢牢记住了那句话。
第七个。不在渡口。
她会找到的。
不管要花多久,不管要走多远,她都会找到的。
就像她找到前面六个一样。
一个一个找。
不放弃。
因为她知道,每找到一个,就有一个冤魂得以安息,就有一段真相得以大白。
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活着的意义。
她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第一百二十章完——
(第五卷《第六个》完,第六卷《第七个》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