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卷宗
那本卷宗,闻砚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她把卷宗放在桌上,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知道折腾了多少回。每一次关灯,她都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每一次开灯,她又觉得那本深蓝色的卷宗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封皮是空白的。没有编号。没有执念人。没有死期。
这和遗愿法庭以往收到的所有卷宗都不一样。
以往的卷宗,封面上都会工工整整地写着执念人的姓名、生卒年月、案由,有时候还会贴一张照片。韩长庚在的时候,这些都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画,一丝不苟。他说这是对死者的尊重,哪怕是在午夜的法庭上,也要让每一个来立案的死者有名字、有身份、有尊严。
可是这一本,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封皮,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闻砚把卷宗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第七个。不在渡口。"
八个字,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写字的人当时一定很紧张,或者很害怕,手在抖,所以每一个字的收尾都有些拖泥带水,不够干脆。
闻砚把那张纸举到灯下,仔细看。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有些发黄,应该有些年头了。墨迹是黑色的,已经有些发暗,不像是最近写的,倒像是写了好几年了。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字迹,有轻微的凹凸感,说明写字的人用了不小的力气,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什么样的人,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用这么大的力气,写下这么一句话?
闻砚把纸放回卷宗里,然后把赵涛的账本拿出来,放在旁边。
账本最后一页:"第六个,在渡口。"
卷宗里的纸:"第七个。不在渡口。"
两句话,一上一下,像是某种接力,又像是某种暗示。
第六个在渡口——她找到了,是韩陆。
第七个不在渡口——那在哪里?
还有,是谁把这本卷宗放在她门口的?
闻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排查。
能进殡仪馆的人不多。殡仪馆的大门晚上十点就锁了,门卫老张负责看门。但老张年纪大了,睡得沉,有时候有人翻进来他也不知道。而且殡仪馆这种地方,一般人不会半夜来,能来的,要么是工作人员,要么是有特殊目的的人。
认识她的人,也不多。她性格孤僻,朋友很少,除了殡仪馆的几个同事,就是陆悬和韩长庚。韩长庚已经走了,陆悬不会做这种事——他如果有什么话,会直接跟她说,不会用放卷宗这种方式。
知道账本的人,就更少了。赵涛的账本是她从赵涛的旧屋里找到的,这件事她只告诉过陆悬和韩长庚。陆悬不会说,韩长庚已经走了。
那还能有谁?
闻砚皱着眉,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鱼肚白。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枝枝桠桠,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想要抓住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不管是谁放的卷宗,不管第七个在哪里,她都要查清楚。
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使命。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走出办公室。
陆悬在老槐树底下擦车。
还是那辆旧面包车,还是那块抹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动作。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是一道沉默的风景。
闻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陆悬,"她说,"我门口那本卷宗,是你放的吗?"
陆悬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我。"他说。
闻砚点点头。她就知道不是他。陆悬的性格她了解,他如果有什么话,会直接说,不会绕弯子。
"那你知道是谁放的吗?"她问。
陆悬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放。"
"谁?"闻砚追问。
陆悬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能进殡仪馆的人。认识你的人。知道账本的人。"
闻砚的心猛地一动。
能进殡仪馆。认识她。知道账本。
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范围就很小了。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韩长庚。
韩长庚在殡仪馆住了二十八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认识闻砚,看着她长大。他知道账本,甚至比闻砚知道得更早、更多。
可是韩长庚已经走了。
他归位了。他走出法庭,去找郑桂香了。
闻砚的鼻子一酸。
韩长庚走的那天,她去送了。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微笑,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他走之前,拉着闻砚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砚砚,我走了以后,遗愿法庭就交给你了。你要记住,每一个来立案的死者,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都有一个放不下的执念。你要耐心听,认真记,公正判。"
他说:"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找,不要急。"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可是他没有提过第七个,也没有提过什么卷宗。
闻砚问陆悬:"会是韩长庚留的吗?"
陆悬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他走之前,在殡仪馆住了二十八年。"
他说:"他会留东西的。"
闻砚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陆悬的意思。
韩长庚在殡仪馆住了二十八年,他的房间就在后院的一间平房里。他走了之后,那间房子一直空着,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动过里面的东西。
如果韩长庚真的留了什么东西,那一定在他的房间里。
闻砚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看着陆悬,问:"你是说……韩长庚可能在房间里留了关于第七个的线索?"
陆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闻砚深吸了一口气。
她决定去翻韩长庚的东西。
韩长庚在殡仪馆的房间在后院,是一间小小的平房,离焚化炉不远。房子很旧,墙皮有些脱落,窗户上的玻璃也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贴着。
闻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想起韩长庚还在的时候,经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厚厚的《刑法》。那本《刑法》他看了几十年,书页都翻烂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一层一层地粘好。他说干他们这一行的,法律是底线,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看到闻砚经过,就会抬起头,笑眯眯地说:"砚砚,来,陪韩伯伯说说话。"
那时候她总是嫌他啰嗦,找个借口就跑了。她觉得韩长庚讲的那些过去的事情都太沉重了,什么饥荒啊、文革啊、福利院的旧事啊,听着让人心里堵得慌。她那时候还年轻,觉得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跟自己没有关系。
现在想起来,她真后悔。
如果早知道韩长庚会走,如果早知道那些"沉重的旧事"里藏着她的身世、她的母亲、她的兄弟姐妹,她一定会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可是没有如果。
韩长庚走了,带着他一肚子的故事和秘密,走了。
只留下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和这个上了锁的木箱。
闻砚伸出手,推了推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屋子很小,只有十几个平方,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像军队里的豆腐块。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有些掉漆了。墙角立着一个木箱子,半人高,深棕色,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闻砚走进去,环顾四周。
屋子里的东西不多,一眼就能看完。除了床、桌子、搪瓷缸和木箱,就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件旧中山装,和门后靠着的一把雨伞。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箱上。
木箱是老式的那种,深棕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下面浅色的木头纹理。箱子的四个角包着铜皮,铜皮上有绿色的铜锈,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箱子正面刻着两个字,但因为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书籍"两个字。
闻砚记得,韩长庚生前很宝贝这个木箱,从来不让别人碰。有一次殡仪馆打扫卫生,清洁工想把木箱挪一下擦擦灰,被韩长庚看见了,发了好大的脾气。他说这里面都是重要的东西,不能乱动。
那时候闻砚还好奇,问他里面装了什么。韩长庚只是笑了笑,说:"都是些旧东西,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
现在就是"以后"了。
可是韩长庚已经不在了。
闻砚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如果韩长庚真的留了什么东西,那一定在这个木箱里。
闻砚走到木箱前,蹲下来。
木箱上的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已经有些生锈了。她试着用手掰了掰,锁纹丝不动。
她环顾四周,想找什么东西把锁撬开。
然后她看到了桌上的搪瓷缸。
她走过去,拿起搪瓷缸,缸子底下压着一把钥匙。
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和木箱上的锁正好配对。
闻砚的心跳更快了。
韩长庚果然留了东西。
他甚至连钥匙都准备好了,就放在搪瓷缸底下,等着她来发现。
闻砚拿起钥匙,手有些抖。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
最上面是一叠用红绳捆着的信,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红绳的结打得很仔细,是老式的蝴蝶结,一看就是细心人打的。
信的下面是一本日记,黑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
日记的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铁盒子。
闻砚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知道,韩长庚留给她的,一定不只是这些。
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真相,藏在这些旧物里面。
她需要一样一样地看,一个一个地找,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来。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