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第三行字
木箱打开的那一刻,闻砚愣住了。
她以为里面会有账本,会有信件,会有照片,会有韩长庚留下的关于第七个的线索。她甚至做好了看到一些令人震惊的秘密的准备。
可是没有。
箱子里没有账本,没有信,没有照片,甚至连一张纸都没有。
只有一双旧布鞋,和一块石头。
布鞋是黑色的,千层底,鞋面已经洗得发白了,鞋尖处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一看就是细心人缝的。鞋子的尺码很小,大概是三十六码,应该是女人穿的。
石头是普通的鹅卵石,拳头大小,灰白色,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闻砚蹲在木箱前,看着这两样东西,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韩长庚在殡仪馆住了二十八年,他最宝贝的木箱里,就装了一双旧布鞋和一块石头?
这不可能。
一定有什么她没看懂的地方。
她伸出手,先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比她想象的要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她把石头翻过来,仔细看。
石头的一面,用铅笔刻着一个字。
刻痕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闻砚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我。"
闻砚盯着那个"我"字,看了很久。
韩长庚为什么要在石头上刻一个"我"字?
她忽然想起郑桂芝说过的话。
郑桂芝说,韩长庚改了七年档案,他的名字在福利院的档案里出现过十一次。他说他欠五条命。他立了一个法庭,他等闻砚来审他。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只留下一双布鞋,和一块刻着"我"的石头。
"我"?
闻砚皱着眉,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字。
她蹲在那间平房里,阳光从窗户的裂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精灵。
她把石头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留这个给我?"她轻声说,像是在问韩长庚,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你是说,第七个是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对。
韩长庚不可能是"第七个"。他是审判长,是遗愿法庭的创立者,是看着她长大的韩伯伯。他怎么可能是账本上的"第七个"?
那这个"我"是什么意思?
闻砚把石头翻过来,想看另一面。
石头的背面也有字。
刻得更浅,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怕被人发现,只匆匆刻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砚。"
闻砚的呼吸停住了。
我。
砚。
她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正面一个"我",背面一个"砚"。
我——砚。
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砚。"
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名字。
这是一句话。
"我是砚。"
或者——
"我不是砚。"
或者——
"我的砚。"
闻砚的脑子飞速转动,各种可能性在她脑子里交织、碰撞,让她有些眩晕。
她把石头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双旧布鞋。
布鞋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箱里,鞋尖朝着门口,像是有人刚刚脱下,随时准备再穿上走出去。
闻砚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这是谁的鞋?
韩长庚的?不可能,这是女式的布鞋,尺码也小。
那是他妻子的?可是闻砚从来没听说过韩长庚有妻子。他在殡仪馆住了二十八年,一直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女人来看过他。
还是说——这双鞋属于某个他一直记挂的人?
某个他欠了命的人?
闻砚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她对着那双鞋,轻声说:"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闻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平房。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福利院旧址。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闻砚眯起眼睛,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年轻女人。
闻砚站在路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我"字和那个"砚"字。
我。砚。
韩长庚为什么要留这两个字给她?
她想起韩长庚生前的种种。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做什么事都不着急。他喜欢喝浓茶,喜欢看《刑法》,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人。
可是闻砚现在才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韩长庚。
他从哪里来?他以前做过什么?他为什么要在殡仪馆住二十八年?他为什么要创立遗愿法庭?他为什么要等她来审他?
这些问题,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总觉得韩长庚就是韩长庚,是她的韩伯伯,是遗愿法庭的审判长,是一个值得信赖的长辈。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出租车来了。闻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福利院旧址的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聊天,问她去福利院旧址做什么。闻砚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没有多说。
她的心思全在那块石头上。
我。砚。
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要去看一个地方。
顶楼,601。
那间屋子她和陆悬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查闻砚自己的身世,第二次是查韩长庚的秘密。每一次去,都有新的发现。
这一次,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会在那里找到关于"第七个"的答案。
福利院旧址已经废弃很多年了,楼里空荡荡的,墙壁斑驳,地上满是灰尘和碎玻璃。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方形的光斑。
闻砚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跟着她。
她走到六楼,拐过走廊,来到601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墙角立着一口大水缸,缸身上布满了裂纹,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些干枯的落叶。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铁床,床板已经锈穿了,露出一个个大洞。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吹得四处飞扬。
闻砚走到水缸旁边,蹲下来。
水缸后面的墙上,有两行字。
是用什么硬物刻上去的,刻痕很深,这么多年了依然清晰可见。
第一行:"第一个已经送走了。"
第二行:"第四个是砚砚。"
这两行字,闻砚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看,心里都会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第一个已经送走了。
第四个是砚砚。
她就是"第四个"。她就是被藏在水缸里的那个女婴。她就是闻桂芳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小女儿。
可是"第四个"这个编号,一直让她心里有一个疑问。
如果她是第四个,那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是谁?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又是谁?
她之前查到的,第一个是赵敏,第二个是石砚,第三个是陆悬。她们都是闻桂芳的孩子,都在1月17日出生。
第四个是她自己。
第五个、第六个,她也找到了——沈梅、陈雪、林晚、韩陆,这些都是送养链上的孩子。
可是第七个呢?
第七个到底是谁?
闻砚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两行字。
刻痕里积了一些灰尘,她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
然后,她的手指在第二行字的下方,摸到了一个凸起。
很轻微的凸起,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就像是墙皮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闻砚愣住了。
她把脸凑近墙壁,仔细看。
第二行字的下方,墙皮的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像是后来被人重新抹过的。但因为年代久远,色差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心开始狂跳。
她伸出指甲,对准那片颜色略深的墙皮,轻轻一抠。
墙皮脱落了一小块。
露出下面浅灰色的墙面。
墙面上有字。
闻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继续抠,一片一片地把墙皮剥下来。
墙皮很脆,一抠就掉,但面积不大,她抠了很久,才把那行字完全露出来。
字刻得很浅,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水写的,水干了之后,在墙面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又像是刻字的人怕被人发现,只匆匆划了几下,就赶紧用墙皮盖住了。
那行字是:
"第七个不会回来了。"
闻砚的手停在墙上。
第七个。
不会回来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蹲在那间601的屋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沾着墙皮的碎屑。
"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哽咽着说,"我不是站在这里吗?"
"第七个——"
她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那本卷宗。
"第七个。不在渡口。"
她想起了那块石头。
"我——砚。"
她想起了墙上的第二行字。
"第四个是砚砚。"
第四个。
她是第四个。
那第七个是谁?
闻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忽然明白了。
第七个不会回来了。
是因为——
第七个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七个一直就在这里。
就在这口缸里。
就在这间屋子里。
就在她的身体里。
闻砚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指尖沾着灰色的墙皮碎屑,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第四个是砚砚。
第七个不会回来了。
如果她是第四个,那第七个是谁?
如果第七个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她——
闻砚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
她想起了那本卷宗上的话:"第七个。不在渡口。"
不在渡口。
那在哪里?
在601。
在水缸里。
在她身上。
她想起了韩长庚留下的那块石头:"我——砚。"
我是砚。
或者——
"我"是第七个,"砚"是第四个。
第七个和第四个,共用了一个身体?
闻砚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跌进万劫不复的黑暗里。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太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看了一眼那口大水缸。
水缸张着黑洞洞的口,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闻砚打了个寒颤。
她转身走出了601室,脚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
她需要找陆悬。
她需要问清楚。
第七个,到底是谁。
——第一百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