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名单

遗愿法庭

闻砚把那张纸翻过来。

纸很薄,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她的手指有些抖,翻了两次才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是一份名单。

七行,一行一个名字,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或者身体很虚弱。

第一行:赵敏。

第二行:陆悬。

第三行:沈梅。

第四行:陈雪。

第五行:林晚。

第六行:韩陆。

第七行:空着。

第七行的位置,只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写名字。横线旁边有一个圈,圈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了,圈的边缘有几处已经破了,露出下面桌面的木纹。

闻砚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她问:"这个圈是什么?"

郑桂芝看着那个圈,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她说:"你外公画的。"

她说:"他说,第七个的名字,等她出生了再填。"

她说:"他没等到。"

闻砚的鼻子一酸。

外公。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老头,在临死之前,画了一个圈,等着填第七个的名字。可是他没等到,没等到她出生,没等到她有名字,没等到叫她一声"砚砚"。

她问:"外公是什么时候走的?"

郑桂芝说:"1996年冬。"

闻砚算了算。

1996年。她还没出生。

她是1998年1月17日生的。

外公走了两年之后,她才出生。

他没等到。

闻砚说:"外公走的时候,名单上只有前六个。"

郑桂芝点点头。

她说:"那时候你妈还没怀你。你外公算了一辈子,算出闻家会出七个孩子,前六个他都知道,都没能保住。第七个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生,只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孩子。"

"他画了个圈,说等第七个出生了,把名字填上去。可是他没等到。"

闻砚的手指在那个圈上轻轻摩挲。圈的边缘已经破了,摸起来有些粗糙。她能想象出外公当时的样子——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躺在病床上,用颤抖的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等着填第七个的名字。

可是他没等到。

闻砚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她问:"前六个都经过了那条链子?"

郑桂芝说:"是。"

她一个一个讲:

"赵敏。1971年生。你妈十六岁生的她。那时候你妈还小,不懂事,被赵涛他爹骗了,生下孩子就被抱走了。送给了赵广平。"

"赵广平是桂花村的人,跟赵涛他爹是本家。他把赵敏抱走之后,养了几年,后来又转手送给了别人。再后来,赵敏被陆建国夫妇收养,改名陆敏,在省城长大。"

"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还有兄弟姐妹。直到你找到她,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孤儿。"

"陆悬。1980年生。你妈生的他。那时候你妈已经知道赵家的事了,拼命想保住这个孩子。韩长庚帮忙,把他藏进了殡仪馆。"

"陆悬在殡仪馆藏了二十六年,以法警的身份存在,不能见光,不能离开。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可是2006年7月14日,赵涛还是找到了他,把他撞死在马路上。"

"沈梅。1998年7月14日生。沈月娥生的。沈月娥是赵涛的女人,被赵涛控制了,生下孩子就被送进了送养链。被赵涛杀了。"

"沈梅活了二十六岁,死在2024年7月14日。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陈雪。同命人。1998年生。被赵涛杀了。"

"陈雪活了二十四岁,死在2022年7月14日。她是个护士,在医院的急诊科工作,每天救死扶伤,可是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林晚。同命人。1998年生。被赵涛杀了。"

"林晚活了二十二岁,死在2020年7月14日。她是个诗人,写了很多诗,投稿了很多次,都没有被采用。她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房东发现。"

"韩陆。1999年3月生。沈月娥弃在渡口。韩长庚领养。夭折了。"

"韩陆只活了一个月,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韩长庚把她埋在渡口的柳树底下,立了一块无字碑。"

她讲完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看着闻砚。

她说:"前六个。五个死了。一个被藏了二十六年,还是死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闻砚的手指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说:"陆悬不是货。"

郑桂芝说:"都不是货。"

她说:"可在他们眼里,都是。"

闻砚问:"'他们'是谁?"

郑桂芝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说:"赵涛。"

她说:"和赵涛他爹。"

她说:"和赵涛他爹的爹。"

闻砚的呼吸一顿。

三代人。

赵家三代人,都在做这个买卖。

她问:"赵家为什么盯着闻家?"

郑桂芝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起来,上面有一道折痕,把照片分成了两半。照片是黑白的,颗粒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是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

他背对着镜头,站在一棵树下。树是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男人的身材很高大,肩膀很宽,军大衣穿在身上显得很臃肿。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就那样背对着镜头,站在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郑桂芝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闻砚面前。

她说:"你问他。"

闻砚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像是那个男人就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随时会转过身来。

她问:"他是谁?"

郑桂芝说:"赵涛的爷爷。"

闻砚的呼吸一顿。

赵涛的爷爷。

赵家的第一代。

郑桂芝说:"赵家的买卖——"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人听到的秘密。

"从他开始。"

闻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黑色的裤子。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但因为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

闻砚忽然觉得,那个男人手里攥着的,可能是一个孩子。

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她打了个寒颤。

三代人。

赵家三代人,做了三代人的买卖。

从赵涛的爷爷开始,到赵涛的爹,再到赵涛。一代一代,把闻家的女孩当货卖,卖了三代。

闻砚的手在抖。

她想起赵敏,想起陆悬,想起沈梅,想起陈雪,想起林晚,想起韩陆。

六个名字,六条命。

都毁在赵家手里。

她想起闻桂芳。她的亲妈。她十六岁就被赵涛他爹骗了,生下赵敏,孩子被抱走。后来她又生了陆悬,拼了命想保住,还是没能保住。再后来,她生了闻砚,用自己的命换了闻砚的活。

她想起闻建国。她的外公。他跟赵家斗了一辈子,斗不过,就想办法保住一个。他算了一辈子,算出闻家会出七个孩子,前六个都没能保住,只有第七个,被他用命护住了。

她想起韩长庚。他用二十八年的时间,改档案,造身份,藏秘密,把她从"货"变成了"人"。

她想起陆悬。她的哥哥。他把她藏进水缸,每天偷偷给她送奶。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写着"砚砚"的纸条。

这么多人。

这么多命。

都为了她。

闻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郑桂芝。

"姨,"她说,"赵家的买卖,现在还有吗?"

郑桂芝看着她,很久,才摇了摇头。

"赵涛死了。"她说,"他爹早死了。他爷爷更早就死了。"

"赵家的买卖,到赵涛这一代,就断了。"

闻砚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心还是很沉。

买卖断了,可是那些被卖掉的孩子,那些被毁掉的人生,再也回不来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几乎认不出来:

"1958年,桂花村,老槐树下。"

1958年。

桂花村。

老槐树下。

闻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桂花村。

那是闻桂芳的娘家。

是闻家的根。

赵家的买卖,从1958年,从桂花村,从那棵老槐树下,就开始了。

闻砚把照片和名单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里。

铁盒很小,装一张纸和一张照片刚好。她把铁盒盖上,锁好,然后抱在怀里。

铁盒很凉,但是她的胸口很热。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一张照片。

这是闻家三代人的血泪史。

是七个孩子的命运。

是她必须记住的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郑桂芝。

"姨,"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郑桂芝摇了摇头,说:"谢什么。这些事,你早晚要知道。你外公没等到你,我替他等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老城区的屋顶上,把那些灰瓦红墙照得暖洋洋的。

"你外公要是还活着,"郑桂芝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

闻砚站起来,走到郑桂芝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外公,想起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老头。他在临死之前,算了一辈子,算出了她的存在,画了一个圈,等着填她的名字。

可是他没等到。

但是她来了。

她活着,站在这里,站在阳光下。

她是第七个。

是闻家的希望。

是外公等了一辈子的那个孩子。

闻砚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她知道,外公一定在天上看着她。

他一定很欣慰。

因为他等了一辈子的第七个,终于长大了,终于知道了真相,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了。

闻砚把铁盒抱得更紧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的身后,站着整个闻家。

站着外公,站着妈妈,站着哥哥,站着姐姐们。

他们都在看着她,都在护着她。

她会带着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活,堂堂正正地活,不辜负每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

不辜负外公闻建国等了一辈子。

不辜负妈妈闻桂芳用命换了她的命。

不辜负郑桂香养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韩长庚藏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陆悬用命护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石砚找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赵敏等了她二十八年。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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