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影子

遗愿法庭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闻砚看了很久。

军大衣。旧帽子。背对着镜头。

站在一棵树下。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很粗,男人的脸完全看不到,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风吹过,军大衣的下摆微微扬起,像是随时会转过身来。

闻砚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问:"这张照片哪来的?"

郑桂芝说:"你外公留的。"

她说:"他跟踪了这个人三年。"

闻砚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跟踪了三年。

她的外公,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老头,跟踪了赵涛的爷爷三年。

她问:"跟踪他做什么?"

郑桂芝说:"查他卖了多少孩子。"

闻砚的手指在照片上微微发抖。

查他卖了多少孩子。

她的外公,用了三年的时间,跟踪一个人贩子,查他卖了多少孩子。

她说:"外公是为了查这件事——"

她没有说下去。

郑桂芝接着说:"才死的。"

601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和桌上那盏小台灯发出的微弱光芒。

闻砚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她问:"外公是被谁杀的?"

郑桂芝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1996年冬天,你外公去河源镇。"

她说:"他说,他找到了赵家的账。"

她说:"他没回来。"

闻砚的心猛地一沉。

找到了赵家的账。

然后就没回来。

她问:"外公去河源镇做什么?"

郑桂芝说:"他说赵家的账藏在河源镇的一个旧仓库里。他跟踪了赵涛的爷爷三年,终于找到了那个仓库。他说里面有赵家三代人卖孩子的全部记录,有名字,有日期,有去向。"

"他说只要拿到那本账,就能把赵家连根拔起,就能为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讨回公道。"

"可是他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闻砚的手在抖。

她的外公,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老头,为了拿到赵家的账,为了给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讨回公道,一个人去了河源镇,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问:"尸体呢?"

郑桂芝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她说:"河里捞上来的。"

她说:"警察说是意外落水。"

她说:"你妈不信。"

闻砚问:"我妈?"

郑桂芝说:"你妈那年四十一岁。"

她说:"她说,她爹不会游泳,从不去河边。"

她说:"她从那一年开始查。"

她说:"查了两年。"

闻砚的心猛地一沉。

查了两年。

然后呢?

她问:"我妈是怎么查的?"

郑桂芝说:"她去了桂花村,去了河源镇,去了省城,去了所有你外公去过的地方。她找你外公的朋友,找你外公的同事,找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她查到了很多东西。她查到了赵家三代人卖孩子的证据,查到了赵涛他爹的名字,查到了赵涛的名字,查到了那条送养链的来龙去脉。"

"可是她也查到了危险。赵涛发现了她,开始追杀她。她东躲西藏,躲了两年,最后还是没能躲过。"

"1999年3月6日,她跳河了。"

闻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的亲妈。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了给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讨回公道,一个人查了两年,最后被赵涛逼得跳河了。

她说:"然后是我妈死了。"

郑桂芝没有说话。

很久。

她点点头。

闻砚坐在那里,脑子里把这些年的事全都串了起来。

闻建国查赵家。死了。

闻桂芳查赵家。死了。

方远查赵家。死了。

陆悬被赵涛撞死了。

韩长庚藏了第七个。他活着走出了法庭。

五个查赵家的人,四个死了,只有韩长庚活着。

她问:"韩长庚为什么没死?"

郑桂芝说:"因为他够小心。"

她说:"他在殡仪馆火化了二十八年。"

她说:"赵涛以为他只是一个烧尸体的。"

闻砚的鼻子一酸。

韩长庚。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那个给她煮长寿面的老头,那个教她法律知识的老头。

他在殡仪馆火化了二十八年,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份工作,而是因为这份工作够隐蔽,够安全。赵涛以为他只是一个烧尸体的,不会想到他一直在暗中查赵家,一直在暗中保护第七个。

她问:"他为什么要查赵家?"

郑桂芝看着她。

她说:"你以为他是为了谁?"

闻砚没有说话。

郑桂芝说:"他是为了郑桂香。"

她说:"郑桂香的姐妹——你妈——被赵家害了。"

她说:"他爱郑桂香爱了二十八年。"

她说:"他能做的就是——替她看着砚砚。"

闻砚的眼睛红了。

郑桂香。

她的养母。

那个把她当亲女儿养的女人,那个给她煮红糖水的女人,那个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抱着她的女人。

韩长庚爱了郑桂香二十八年。

郑桂香一辈子都在等乔念回来,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都没有等到。她不知道,有一个男人,爱了她二十八年,默默守护了她二十八年。

而韩长庚,爱了郑桂香二十八年,却从来没有说出口。

闻砚想起很多事。

她想起小时候,韩长庚经常来家里,每次来都带好吃的,给她带糖果,给郑桂香带桂花糕。郑桂香总是笑着说"又让你破费了",韩长庚总是挠挠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她想起郑桂香生病的时候,韩长庚每天都来,给她熬药,给她擦身子,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郑桂香拉着他的手说"长庚,你是个好人",韩长庚红着脸说"应该的应该的"。

她想起郑桂香去世的时候,韩长庚站在灵堂里,一动不动,眼泪流了一脸。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默默地看着郑桂香的遗像,看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闻砚还小,不懂事,不知道韩长庚为什么那么伤心。现在她懂了。

他爱了郑桂香二十八年。

从年轻的时候就爱,一直爱到郑桂香去世,一直爱到自己去世。

可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他能做的,就是替她看着砚砚,替她保护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

闻砚低下头。

她说:"我知道。"

她说:"他走的时候留给我一块石头。"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石头。

石头是普通的鹅卵石,灰白色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我砚"。

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带着很深的感情。

"上面刻着:我砚。"

郑桂芝看着那块石头。

她的手指摸过"我"字,摸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一样。

她说:"他是在告诉你——"

她的声音哑了。

"他等了你二十八年。他的法庭就是为你开的。"

闻砚的眼泪落在石头上。

眼泪打在"我砚"两个字上,把那两个字打湿了,字迹在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攥紧那块石头。

石头很凉,但是她的手心很热。

她说:"我知道。"

她说:"第七个。不在渡口。"

她说:"这句话——"

她抬起头。

她说:"是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他是在说——你活着。你不在那些死人的地方。"

她说:"你在这里。"

601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

闻砚的影子,和郑桂芝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地靠在一起。

像一个人护着另一个人。

闻砚看着墙上的影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韩长庚。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那个给她煮长寿面的老头,那个教她法律知识的老头。

他用二十八年的时间,守护着她,守护着闻家的第七个。

他到死都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她想起郑桂香。

那个把她当亲女儿养的女人,那个给她煮红糖水的女人,那个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抱着她的女人。

她一辈子都在等乔念回来,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都没有等到。但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闻砚,给了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

她想起闻桂芳。

她的亲妈。

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知道,这个女人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

她想起闻建国。

她的外公。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在临死之前,留下了那张纸条,预言了她的存在,嘱咐后人藏住她。

这么多人。

这么多爱。

都给了她。

闻砚把石头攥得更紧了。

石头上的"我砚"两个字,硌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石头。

这是韩长庚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是他二十八年守护的见证。

是他对她的爱。

她想起韩长庚走的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韩长庚坐在遗愿法庭的审判席上,穿着法警的制服,戴着大檐帽,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说:"砚砚,我要走了。"

她说:"你要去哪里?"

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他笑了笑,说:"会的。我会一直看着你。"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石头,石头上刻着"我砚"两个字。

他把石头留给了她。

他把二十八年的守护留给了她。

他把所有的爱留给了她。

闻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把石头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石头的冰凉,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温热。

她知道,韩长庚没有走。

他一直在看着她。

一直在守护着她。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的身后,站着整个闻家。

站着外公,站着妈妈,站着哥哥,站着姐姐们,站着韩长庚,站着郑桂香。

他们都在看着她,都在护着她。

她会带着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活。

堂堂正正地活。

不辜负每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

不辜负韩长庚二十八年的守护。

不辜负郑桂香二十八年的养育。

不辜负闻家三代人的牺牲。

她会好好活着。

带着所有人的爱,好好活着。

活成他们希望的样子。

活成闻家的骄傲。

活成外公闻建国等了一辈子的那个孩子。

活成妈妈闻桂芳用命换来的那个孩子。

活成郑桂香养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孩子。

活成韩长庚藏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孩子。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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