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半张照片
第二天,闻砚回了殡仪馆。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殡仪馆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发出低沉的轰鸣。
闻砚走进办公室,把包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翻自己的东西。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资料,墙角放着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
她翻了很久,翻到了一个旧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黄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封口。信封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她记得这个信封。
是郑桂香留给她的。
郑桂香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她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给闻砚煮红糖水,还在跟闻砚说"砚砚,你要好好吃饭",第二天就走了,安安静静地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她只给闻砚留了这个信封。
信封是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的,压得平平整整的,上面用红绳系着,系得很紧。
闻砚还记得发现信封的那天。
那天是郑桂香走后的第三天,闻砚收拾郑桂香的遗物。她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像是在收拾一段记忆。
她收拾到枕头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有东西。她掀开枕头,就看到了这个信封。
信封压得平平整整的,上面用红绳系着,系得很紧。信封上没有字,没有署名,只有那个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闻砚当时就哭了。
她知道,这是郑桂香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一直没有拆。
她不敢拆。
她怕拆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会让她想起郑桂香,想起那个把她当亲女儿养的女人,想起那些温暖的日子,然后她会忍不住哭。
所以她把信封收了起来,收在柜子的最里面,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今天,她拆开了。
她的手指有些抖,解了半天才解开那个红绳。红绳很旧了,颜色已经褪了,但系得很紧,她解了很久才解开。
信封打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撕过,从中间撕开,只剩半张。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剪刀剪的,又像是用手仔细撕开的。
半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穿着军大衣。
站在一棵树下。
树是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男人的身材很高大,肩膀很宽,军大衣穿在身上显得很臃肿。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就那样背对着镜头,站在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闻砚的手停住了。
军大衣。树。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这个背影,她见过。
她连忙翻出郑桂芝给她的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也是黑白的,颗粒很粗,也是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背影,站在一棵树下。树也是老槐树,枝繁叶茂。男人的身材也很高大,肩膀也很宽,头上也戴着一顶棉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两张照片。
同一棵树。
同一个背影。
闻砚的手在抖。
她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
撕口严丝合缝。
是同一张照片。
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郑桂芝手里。
一半在郑桂香手里。
闻砚的手指在发抖。
郑桂芝说,这是赵涛的爷爷。
郑桂香留下的,是同一个男人。
两姐妹,一人一半,藏了二十多年。
为什么?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被撕成两半?为什么一半在郑桂芝手里,一半在郑桂香手里?为什么郑桂香要把这半张照片留给她?
闻砚想不通。
她拼好照片。
完整的照片上,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背对着镜头,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黑色的裤子。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但因为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
闻砚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很轻,很淡,几乎要看不见了。闻砚把照片拿到窗边,对着阳光看,才勉强认出来:
"1997年冬。"
还有一个字:
"不。"
"不"?
闻砚看着那个"不"字,皱起了眉。
这个"不"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很深,几乎要把纸划破了。写字的人当时一定很激动,很愤怒,或者很恐惧。
是谁写的?
是在回答谁?
1997年冬。
那是闻砚出生的前一年。
那时候,闻桂芳还活着,郑桂香还活着,郑桂芝还年轻。
那时候,赵涛还在逍遥法外,还在追杀闻家的人。
那时候,这张照片被拍了下来,然后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给了郑桂芝,一半给了郑桂香。
为什么?
这张照片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闻砚把照片翻过来。
她又看了一遍那个背影。
军大衣。旧帽子。
站在树下。
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
然后,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郑桂芝说,这是赵涛的爷爷。
可——
赵涛的爷爷,应该很老了。
赵涛今年七十五岁。他的爷爷,如果还活着,应该有一百多岁了。就算是在1997年,也应该有七八十岁了。
可是照片上的人——
肩膀很宽。
腰很直。
站在那里,挺拔得像一棵树。
军大衣穿在身上,虽然显得臃肿,但能看出来,里面的身体是结实的,是有力的,是年轻的。
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老人那种干瘪和皱纹。
他的腿,站在树下的那双腿,笔直有力,没有老人那种弯曲和颤抖。
像是——
年轻人。
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闻砚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把照片拿到窗边,对着阳光,仔细地看。
她看那个背影,看那棵树,看那片天空。
然后,她又发现了一个不对的地方。
照片上的那棵树,老槐树,枝繁叶茂,叶子很绿,很密。
可是照片背面写着:"1997年冬。"
冬天。
冬天的老槐树,应该是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可是照片上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叶子很绿,很密。
这不是冬天。
这是夏天,或者秋天。
那为什么背面写着"1997年冬"?
是谁写的?
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闻砚的脑子很乱。
她觉得,这张照片上,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一个郑桂芝没有告诉她的秘密。
一个郑桂香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她轻声说:"这不是赵涛的爷爷。"
她说:"这是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闻砚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照片上,把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问题:
这是谁?
如果这不是赵涛的爷爷,那这是谁?
为什么郑桂芝要骗她?
为什么郑桂香要把这半张照片留给她?
1997年冬,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闻砚想不通。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老槐树在风中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新的一天开始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没有人知道这个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女人,正在面对着一个怎样的谜团。
闻砚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收进包里。
她知道,这个谜团,她必须解开。
为了郑桂香。
为了郑桂芝。
为了闻家所有的人。
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出殡仪馆,朝着阳光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在阳光下,走在风里。
殡仪馆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闻砚从树下走过,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闻砚忽然觉得,这棵老槐树,和照片上的那棵老槐树,很像。
一样的枝繁叶茂,一样的高大挺拔,一样的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她仿佛能听到,很多年前,有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站在这样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他在等什么?
他在看什么?
他是谁?
闻砚想不通。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想通的。
她会找到真相。
为了郑桂香。
为了郑桂芝。
为了闻家所有的人。
她低下头,摸了摸包里的那个信封。
信封很薄,很轻,但是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很重的秘密。
一个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一个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她一定会解开它。
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她的脚步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在阳光下,走在风里,走在通往真相的路上。
她知道,真相就在前方。
她必须找到它。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真相有多残酷,不管真相会让她多么痛苦,她都必须找到它。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为了那些为她挡在前面的人。
为了那些用生命守护她的人。
为了那些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声"谢谢"的人。
她会找到真相的。
一定。
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走多远的路,不管要面对多少困难,她都一定会找到真相。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女儿。
她是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她不会让外公闻建国失望的。
她不会让妈妈闻桂芳失望的。
她不会让郑桂香失望的。
她不会让韩长庚失望的。
她不会让陆悬失望的。
她不会让石砚失望的。
她不会让赵敏失望的。
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失望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