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背影
闻砚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
放大镜是办公室里的旧物,金属边框已经生锈了,镜片上有几道划痕,但还能用。闻砚把照片放在桌上,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照片上的人不清楚。
撕掉的部分正好是脸。
只剩一个背影。
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的背影,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黑色的裤子。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但因为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
闻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背面,"1997年冬。"和一个"不"。
铅笔写的,很轻,很淡,几乎要看不见了。闻砚把照片拿到窗边,对着阳光看,才勉强认出来。
"1997年冬。"
"不。"
她想了很久。
1997年冬。
那是她出生的前一年。
那时候,闻桂芳还活着,郑桂香还活着,郑桂芝还年轻。
那时候,赵涛还在逍遥法外,还在追杀闻家的人。
那时候,这张照片被拍了下来,然后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给了郑桂芝,一半给了郑桂香。
为什么?
这张照片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那个"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闻砚想不通。
她拿起电话。
电话是老式的座机,黑色的,按键已经磨白了。她拨了赵敏的号码,手指有些抖,拨了两次才拨对。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
赵敏接电话的时候,小满在旁边咿咿呀呀。
小满是赵敏的孙女,刚满一岁,正是学说话的时候,整天咿咿呀呀的,像只小麻雀。
赵敏说:"闻砚?"
她的声音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闻砚会打电话给她。
闻砚说:"姐。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赵家有没有一张——穿军大衣的男人站在树下的照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静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赵敏说:"有。"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说:"我爸那边老房子的墙上挂着。"
她说:"我小时候问过。我爸说,那是他爷爷。"
闻砚的手指攥紧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问:"你爸的爷爷——"
她问:"是做什么的?"
赵敏说:"我爸没说过。"
她说:"我爷爷——"
她顿了顿。
"我爷爷好像是个军人。"
闻砚的呼吸一顿。
军人。
穿军大衣的男人。
她问:"退伍的?"
赵敏说:"不知道。我爸不提。"
她说:"我只记得我爷爷死的时候——"
她停住了。
她说:"那年我爸才十几岁。"
闻砚问:"你爷爷是哪年走的?"
赵敏说:"好像——"
她算了算。
"1970年?1971年?不记得了。"
闻砚的手指在发抖。
1970年,或1971年。
赵敏是1971年生的。
赵广平——
1971年,领养了赵敏。
同一年——
赵广平的爹死了。
这太巧了。
巧得不像是巧合。
闻砚挂了电话。
她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
她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背对着镜头,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敏说的那些话。
赵广平的爷爷。
军人。
1970年或1971年去世。
同一年,赵广平领养了赵敏。
这太巧了。
巧得不像是巧合。
闻砚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王秀芬的证词。
王秀芬说,1969年8月20日,赵涛冒充县里干部,强奸了闻桂芳。
赵涛那时候,才二十多岁。
他怎么敢冒充县里干部?
他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
除非——
他背后有人。
一个有权有势的人。
一个军人。
她想起闻桂芳的日记。
闻桂芳在日记里写,赵涛的爹是个"大人物",在县里有关系,没人敢惹。
大人物。
军人。
穿军大衣的男人。
她想起郑桂芝说的话。
郑桂芝说,赵家的买卖,从赵涛的爷爷开始。
赵涛的爷爷。
军人。
穿军大衣的男人。
可是——
照片上的人,肩膀很宽,腰很直,像是年轻人。
赵涛的爷爷,如果是1970年或1971年去世的,那他在1997年的时候,应该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可是照片背面写着:"1997年冬。"
1997年。
那时候,赵涛的爷爷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如果不是赵涛的爷爷,那是谁?
闻砚的脑子很乱。
她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阴谋。
一个她还没有看透的阴谋。
她想起那句话——
"第七个。不在渡口。"
韩长庚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第七个。
不在渡口。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把照片拿到灯下。
她看那棵树。
树很大。
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下有一口——
井。
闻砚的目光停在那口井上。
井在照片的左下角,只露出了一小部分,井口是圆形的,用石头砌成,井口旁边有一个辘轳,辘轳上缠着绳子,绳子的末端挂着一个水桶。
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口井。
闻砚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记得这口井。
福利院旧址的院子里——
有一口废弃的井。
井口被石板盖着。
她去过那个院子。
她去找赵涛的时候,去过那个院子。
那是一个凌晨,天还没亮,她和陆悬一起去的。院子里很黑,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们打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地搜索,最后在福利院的顶楼找到了赵涛。
那时候,她经过那口井,但是没有注意。
那口井在院子的角落里,被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井口被一块厚厚的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是一口井。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口井下面,会有什么东西。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口井,会和这张照片有关系。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很大,很粗,枝繁叶茂。
老槐树旁边,有一口废弃的井,井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口井。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口井下面,会有什么东西。
照片上的树——
就是福利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照片上的井——
就是福利院院子里那口废弃的井。
闻砚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她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她说:"那口井——"
她说:"下面有东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闻砚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照片上,把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把那口井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问题:
井下面,有什么?
是尸体?
是证据?
是赵家三代人卖孩子的账本?
还是——
闻桂芳的遗体?
闻砚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想下去了。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看看。
她必须去那口井看看。
不管井下面有什么,不管真相有多残酷,不管她会面对什么,她都必须去看看。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她拿起包,把照片放进去,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出殡仪馆,朝着福利院旧址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在阳光下,走在风里。
殡仪馆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闻砚从树下走过,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闻砚忽然觉得,这棵老槐树,和照片上的那棵老槐树,和福利院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都很像。
一样的枝繁叶茂,一样的高大挺拔,一样的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她仿佛能听到,很多年前,有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站在这样一棵老槐树下,站在这样一口井旁边,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他在等什么?
他在看什么?
他是谁?
闻砚想不通。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想通的。
她会找到真相。
为了郑桂香。
为了郑桂芝。
为了闻家所有的人。
她低下头,摸了摸包里的那个信封。
信封很薄,很轻,但是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很重的秘密。
一个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一个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她一定会解开它。
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她的脚步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在阳光下,走在风里,走在通往真相的路上。
她知道,真相就在那口井下面。
她必须找到它。
不管井下面有什么,不管真相有多残酷,不管她会面对什么,她都必须找到它。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为了那些为她挡在前面的人。
为了那些用生命守护她的人。
为了那些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声"谢谢"的人。
她会找到真相的。
一定。
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走多远的路,不管要面对多少困难,她都一定会找到真相。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女儿。
她是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她会带着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活,堂堂正正地活,不辜负每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
她会找到真相的。
一定。
她会揭开那口井下面的秘密,会揭开赵家三代人的罪恶,会揭开所有的真相。
为了闻家,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她自己。
为了外公闻建国等了一辈子的那个孩子。
为了妈妈闻桂芳用命换来的那个孩子。
为了郑桂香养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孩子。
为了韩长庚藏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孩子。
为了陆悬用命护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孩子。
为了石砚找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孩子。
为了赵敏等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孩子。
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第一百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