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赵涛

遗愿法庭

赵涛要见闻砚。

闻砚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给一位老人化妆。

老人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微笑。闻砚拿着化妆刷,一点一点地给她上妆,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殡仪馆的化妆师,是一份特殊的工作。每天面对的都是死者,都是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闻砚做这份工作做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她觉得,给死者化妆,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也是对死者家属最后的安慰。

她把手上的活干完。

她给老太太化好妆,整理好衣服,然后盖上白布。她对着白布鞠了一躬,轻声说:"老人家,一路走好。"

然后她洗了手。

水很凉,冲在手上,有些刺骨。她洗了很久,把手上的化妆品洗干净,把手上的血腥味洗干净,把手上的死亡气息洗干净。

她带上了那张照片。

照片放在信封里,信封放在包里。她摸了摸包,确认照片在里面,然后走出化妆间,走出殡仪馆,朝着看守所的方向走去。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但是闻砚的心情很沉重,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赵涛要见她。

那个杀了陆悬的人,那个追杀了闻家三代人的人,那个毁了无数家庭的人,要见她。

她不知道赵涛为什么要见她。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会见室里,赵涛坐在桌子那头。

他瘦了。

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窝深陷,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空洞。

头发白了一半。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只有几根白发。现在,一半都白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穿着看守所的囚服,灰色的,很宽大,套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手上戴着手铐,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抬头看见闻砚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淡,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闻砚坐下。

她坐在桌子这头,和赵涛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道铁栅栏,隔着二十多年的仇恨和血泪。

她说:"你要见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赵涛看着她。

很久。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故人。

然后,他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闻砚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手指放在桌子上,指尖微微颤抖。

她妈。

闻桂芳。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女人。

她说:"你认识我妈?"

赵涛说:"认识。"

他说:"她死的那天,我在场。"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看守所里传来的脚步声。

闻砚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攥紧,松开。

攥紧,松开。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但是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心里,比掌心疼一千倍,一万倍。

她说:"你跟我说这个?"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她努力控制住了。

赵涛说:"你妈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闻砚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红,但是她没有哭。

她不能在赵涛面前哭。

赵涛说:"那天是1999年3月6日,河源东门渡口。天很黑,下着小雨,风很大。你妈站在渡口的边缘,背对着我,面朝河水。她的衣服被风吹得鼓鼓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很乱。"

"我站在她身后,离她大概有十米远。我手里拿着一把刀,但是我没有动。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河水,对着风,对着黑夜,说了一句话。"

"她说——"

赵涛的声音低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说第七个她藏起来了。她求我别找。"

"她说,她知道我一直在找闻家的孩子,她知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闻家的孩子。但是她求我,求我放过第七个,求我别找了。"

"她说,第七个是她最后的希望,是她用命换来的。如果我连第七个都不放过,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说完,她就跳了下去。"

"我没有拦她。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跳下去,看着河水把她吞没,看着水面恢复平静,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渡口站了很久。我看着河水,看着黑夜,看着风把雨吹得斜斜的。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解脱,又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种说不出的空虚。"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找第七个。我找了二十多年,找遍了河源,找遍了省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但是我没有找到。"

"我从来没有想过,第七个会在殡仪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闻砚的呼吸停住了。

第七个。

她妈死的时候——

说的是她。

1999年3月6日,河源东门渡口。

闻桂芳跳河之前,对赵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第七个她藏起来了。她求我别找。"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闻砚的活。

她用自己的死,求赵涛别找第七个。

闻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问:"你找了吗?"

赵涛没有回答。

很久。

他说:"我找了。"

他说:"我找了二十多年。"

他说:"我没找到。"

闻砚坐在那里。

她的眼睛红了。

她说:"你当然找不到。"

她说:"我在殡仪馆。"

她说:"我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赵涛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悔恨,像是无奈,又像是一种解脱。

闻砚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照片滑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停在赵涛面前。

她说:"这个人你认识吗?"

赵涛低头看。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上,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那口井上。

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嘴角微微颤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的手猛地抬起来,想要去拿那张照片,但是手铐挡住了他,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又慢慢放了下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刚跑完步一样。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抬起头:"你哪来的?"

他的声音很急促,很紧张,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一样。

闻砚说:"我问你认不认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这张照片戳到了赵涛的痛处。

她知道,这张照片上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赵涛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然后,他说:"不认识。"

他说:"这不是我们赵家的人。"

闻砚问:"你确定?"

赵涛说:"我爷我都没见过。死得早。"

他说:"这照片上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了那棵老槐树上,然后移到了那口井上。

他的眼神变了。

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确认。

他说:"像是福利院的老院长。"

闻砚的心猛地一跳。

福利院的老院长。

闻建国。

她的外公。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但是她感觉不到疼。

她问:"你认识闻建国?"

赵涛的表情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淡,但是闻砚捕捉到了。

他说:"闻建国。"

他说:"我认识。"

他说:"他是——"

他停住了。

他看着闻砚。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悔恨,又像是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他说:"他是你外公。"

他说:"他死的那年我爸还在。"

闻砚问:"我外公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赵涛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很久。

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看守所里传来的脚步声。

很久,他才开口。

他说:"你别问了。"

他说:"你外公——"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听不见。

"是我爸杀的。"

会见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看守所里传来的脚步声。

闻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赵涛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是我爸杀的。是我爸杀的。是我爸杀的。"

她的外公。

闻建国。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老头,那个在临死之前留下纸条预言她存在的老头,那个用命守护闻家第七个的老头。

是被赵涛的爸爸杀的。

1996年冬天,河源镇。

她的外公找到了赵家的账,然后就被赵涛的爸爸杀了,尸体被扔进了河里,警察说是意外落水。

她的妈妈不信,查了两年,然后也被赵涛逼得跳河了。

父女俩,都是因为查赵家,都是因为要给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讨回公道,都死了。

都死在了赵家手里。

闻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桌子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上。

她没有擦。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下来,流满脸颊,流进脖子里,流进心里。

赵涛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悔恨,又像是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很久,他才开口。

他说:"闻砚。"

他说:"我知道我欠你们闻家的,欠得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说:"我爸杀了你外公,我逼死了你妈,我撞死了你哥。我欠你们闻家三条命。"

他说:"我知道我该死,我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是在死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闻砚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是她的眼神很坚定。

赵涛说:"你外公的死,不是我爸一个人干的。"

他说:"背后还有人。"

他说:"一个很大的人物。"

闻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问:"是谁?"

赵涛看着她,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能说。"

他说:"我说了,你也会死的。"

他说:"那个人,比我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他说:"闻砚,听我一句劝,别查了。查到最后,你会后悔的。"

闻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她才开口。

她说:"赵涛。"

她说:"你觉得,我会怕吗?"

她说:"我外公不怕,我妈不怕,我哥不怕。我也不怕。"

她说:"不管背后是谁,不管那个人有多可怕,我都会查下去。"

她说:"我会为我外公报仇,为我妈报仇,为我哥报仇,为所有被你们赵家害死的人报仇。"

她说:"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使命。"

赵涛看着她,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他说:"你跟你妈真像。"

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

他说:"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查,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线索。"

他说:"你去查那口井。"

他说:"福利院旧址院子里的那口井。"

他说:"井下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闻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口井。

福利院旧址院子里的那口井。

照片上的那口井。

她就知道,那口井下面有东西。

她站起来,拿起照片,放进信封里,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在会见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涛在她身后说:"闻砚。"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他说:"小心。"

闻砚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朝着门口走去。

她走出会见室,走出看守所,走到阳光下。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没有一朵云。

她知道,真相就在前方。

就在那口井下面。

她必须找到它。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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