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老槐树

遗愿法庭

闻砚去了福利院旧址。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福利院旧址在河源镇的边缘,是一个废弃了很多年的院子,围墙已经倒塌了一半,大门也锈迹斑斑,半开半掩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深,风一吹,沙沙作响。

老槐树还在。

树很大,很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枝叶很茂盛,遮了半个院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闻砚在树下站了很久。

她看着这棵老槐树,看着那些枝叶,看着那些斑驳的光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想起照片上的那棵老槐树。

照片上的那棵老槐树,和眼前的这棵,一模一样。

一样的高大挺拔,一样的枝繁叶茂,一样的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她想起照片上的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

他就站在这棵老槐树下,站在那口井旁边,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他在等什么?

他在看什么?

他是谁?

闻砚想不通。

她低下头,看着树下的地。

地上长满了杂草,但是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有一片地方,草比较稀疏,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泥土上,有五个小土堆。

土堆不大,只有膝盖那么高,排列得很整齐,一行五个,像是有人特意堆起来的。土堆上长满了草,和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闻砚蹲下来。

她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五个土堆。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的手指摸过第一个土堆。

土很松。

像是新翻过的。

不对。

这个院子没人来。

福利院已经废弃了很多年,没有人来,没有人打理,院子里的杂草越长越高,围墙也倒塌了一半。

土为什么是新的?

闻砚的心一沉。

她用手挖开第一个土堆。

土很松,很软,挖起来不费力气。她的手指插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挖,挖了没多深,就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只有手掌那么大,长方形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打磨过。石头上刻着字,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把土拨开。

石头上写着:

"沈梅。"

闻砚的手停住了。

沈梅。

那个二十六岁就死了的女孩,那个梦想开画展的画家,那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的女孩。

她在这里。

她被埋在这里,埋在这棵老槐树下,埋在这个废弃的福利院院子里。

闻砚的眼睛红了。

她挖第二个。

第二块石头:"陈雪。"

陈雪。

那个二十四岁就死了的女孩,那个在医院急诊科工作的护士,那个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的女孩。

她也在这里。

第三个:"林晚。"

林晚。

那个二十二岁就死了的女孩,那个写了很多诗都没有被采用的诗人,那个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发现的女孩。

她也在这里。

第四个:空着。

第五个:空着。

闻砚蹲在五个土堆中间。

她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泥,但是她感觉不到脏。

她看着那两块空石头,看着第四个和第五个土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四个。第五个。

是谁?

她想起沈梅。

沈梅是个画家,画得一手好画,梦想是开一个自己的画展。她活了二十六岁,死在2024年7月14日。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她的画被堆在出租屋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没有人知道那些画有多好。

她想起陈雪。

陈雪是个护士,在医院的急诊科工作,每天救死扶伤。她活了二十四岁,死在2022年7月14日。她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她死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摔在马路上,被一辆卡车碾了过去。

她想起林晚。

林晚是个诗人,写了很多诗,投稿了很多次,都没有被采用。她活了二十二岁,死在2020年7月14日。她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房东发现。她的诗稿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满地都是,上面写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三个女孩,三条命。

都死在了7月14日。

都被赵涛杀了。

都被埋在了这里,埋在这棵老槐树下,埋在这个废弃的福利院院子里。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记得。

直到今天。

直到闻砚找到了这里。

闻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韩长庚的良心账。

她想起那七个名字。

赵敏。陆悬。沈梅。陈雪。林晚。韩陆。砚砚。

沈梅。陈雪。林晚——

在这里。

那第四个第五个——

是谁?

闻砚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又挖了第四个。

土很深。

比前三个都深。她挖了很久,挖得手指都疼了,挖得指甲都翻了,才挖到了一个木盒。

木盒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是用普通的木板做的,已经有些腐烂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木盒上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已经褪色了,但是系得很紧。

闻砚解开红绳,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双小袜子。

粉色的。

很小,只有婴儿的手掌那么大。袜子已经洗得发白了,粉色变成了淡粉色,袜口有些松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袜口绣着一个字:

"陆。"

字迹很工整,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老手绣的。

闻砚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第四个——

韩陆。

那个只活了一个月的婴儿,那个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婴儿,那个被韩长庚埋在渡口柳树下的婴儿。

原来她不在这里。

原来她被移到了这里,移到了这棵老槐树下,移到了沈梅、陈雪、林晚的身边。

闻砚捧着那双袜子。

袜子很小,比她的手掌还小。她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

她轻声说:"韩陆。"

她说:"你也在这里。"

她说:"你不孤单了。"

她说:"有沈梅姐姐、陈雪姐姐、林晚姐姐陪着你。"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袜子上,把那个"陆"字打湿了。

她哭了很久,才止住哭声。

她把袜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系好红绳,然后把木盒放回土里,用手把土填回去,填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她又挖第五个。

第五个土堆下面——

没有石头。没有木盒。

只有一张纸。

纸用塑料袋包着,塑料袋已经有些发黄了,但是还没有破。闻砚拆开塑料袋,拿出那张纸。

纸是普通的白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有些卷起来。纸上写着一行字,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是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很着急,或者很激动。

纸上写着一行字:

"第五个没有名字。"

闻砚蹲在那里。

很久。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第五个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她把那五个土堆看了一遍。

沈梅。陈雪。林晚。韩陆。

和——

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是账本上没有的人。

是赵涛的货。

是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人。

赵涛的账本上,只有七个名字。

赵敏。陆悬。沈梅。陈雪。林晚。韩陆。砚砚。

但是这棵老槐树下,有五个土堆。

沈梅。陈雪。林晚。韩陆。

还有一个,账本上没有的孩子。

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一个被赵涛卖掉的孩子。

一个被这个世界遗忘的孩子。

闻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站起来。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闻砚说:"第五个没有名字。"

她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蹲下来。

她从地上捡起那块空石头,用手指在上面写。

石头很光滑,但是她的手指很用力,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在那块空石头上写下:

"闻家的孩子。"

她写完,把石头插回土里。

插得很深,很稳,像是在立一块墓碑。

她说:"你是闻家的孩子。"

她说:"你有名字了。"

她说:"从今天起,你叫闻家的孩子。"

她说:"你不再是没有名字的孩子了。"

她说:"你不再是赵涛的货了。"

她说:"你是人。"

她说:"你是闻家的孩子。"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

闻砚站在五个土堆前,站了很久。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是她的眼神很坚定。

她知道,这五个土堆下面,埋着五个孩子。

五个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孩子。

五个被赵家毁掉的孩子。

但是现在,她们有名字了。

她们有人记得了。

她们不再孤单了。

闻砚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没有一朵云。

她知道,这五个孩子,一定在天上看着她。

她们一定很欣慰。

因为终于有人记得她们了。

终于有人给她们起名字了。

终于有人把她们当人看了。

闻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着那口井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那口井下面,还有更多的秘密。

还有更多被这个世界遗忘的孩子。

她必须找到他们。

她必须给他们起名字。

她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货,他们是人。

她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有名字,他们有人记得,他们不再孤单。

她必须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们。

还有人爱他们。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

闻砚站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是她的眼神很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五个孩子不再孤单了。

从今天起,她们有名字了。

从今天起,有人记得她们了。

从今天起,她们是闻家的孩子。

她们是沈梅,是陈雪,是林晚,是韩陆,是闻家的孩子。

她们永远不会再孤单了。

永远。

因为闻砚会一直记得她们,一直陪着她们,一直爱着她们。

直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闻家的尽头。

直到所有秘密的尽头。

直到所有真相的尽头。

直到所有团聚的尽头。

直到所有等待的尽头。

直到所有爱的尽头。

直到所有恨的尽头。

直到所有执念的尽头。

直到所有真相的尽头。

直到所有秘密的尽头。

直到所有真相的尽头。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第一百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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