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旁听
赵涛的案子开庭了。
闻砚去旁听。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闻砚早早地就起来了,她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很坚定。
她知道,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今天,赵涛要受审了。
那个杀了她妈妈的人,那个杀了她哥哥的人,那个杀了无数孩子的人,今天要站在被告席上,接受法律的审判。
她必须去。
她必须亲眼看到。
她坐在最后一排。
法庭很大,很庄严,高高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黑色的审判席,红色的被告席。旁听席上没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记者,几个受害者家属,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人。
闻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人。她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被告席上,赵涛站着。
他穿着看守所的囚服,灰色的,很宽大,套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手上戴着手铐,脚腕上戴着脚镣,手铐和脚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低着头。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深陷,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空洞。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
检察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检察官制服,戴着眼镜,声音很洪亮,很有力量。他站在公诉席上,手里拿着起诉书,一条一条地宣读。
杀人罪。
拐卖儿童罪。
故意伤害罪。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闻砚听着。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但是她感觉不到疼。
她听到了闻桂芳的名字。
"被告赵涛于1999年3月6日,在河源东门渡口,逼迫被害人闻桂芳跳河自杀,致其死亡。"
闻桂芳。
她的妈妈。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女人。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听到了方远的名字。
"被告赵涛于2001年5月12日,在省城和平路,驾车撞死被害人方远,致其死亡。"
方远。
那个查赵家的记者,那个为了真相不惜牺牲自己的男人。
她听到了陆悬的名字。
"被告赵涛于2006年7月14日,在河源建设路,驾车撞死被害人陆悬,致其死亡。"
陆悬。
她的哥哥。
那个把她藏进水缸的哥哥,那个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写着"砚砚"的纸条的哥哥。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法庭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听到了沈梅的名字。
陈雪。林晚。
还有——
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起诉书上写:
"被告赵涛于1998年至2003年间,多次实施拐卖儿童犯罪,致多名被害儿童死亡。"
多名被害儿童。
没有名字。
没有身份。
只有一个冰冷的数字。
闻砚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想起那棵老槐树下的五个土堆。
沈梅。陈雪。林晚。韩陆。
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她给她起了名字,叫"闻家的孩子"。
可是起诉书上,她还是没有名字。
她还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闻砚的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下,很疼,很疼。
法庭上,法官问赵涛:
"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法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的法官袍,戴着假发,声音很威严,很庄重。她坐在审判席的正中间,看着赵涛,眼神很严肃。
赵涛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重,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他的脖子有些僵硬,头抬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抬起来。
他看了一眼旁听席。
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然后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闻砚身上。
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悔恨,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
他看着闻砚,闻砚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像是两把剑,碰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声响。
很久,赵涛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他说:"没有异议。"
法庭里有人在小声说话。
几个记者在低头记录,几个受害者家属在低声哭泣,几个来看热闹的人在交头接耳。
闻砚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赵涛。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
那个把她妈推下河的人。
那个把陆悬撞死的人。
那个把五个孩子埋在老槐树下的人。
那个毁了无数家庭的人。
现在他站在那里。
低着头。
认罪了。
闻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解脱吗?
是复仇的快感吗?
还是一种说不出的空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妈妈,她的哥哥,那些被害死的孩子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终于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回荡。
人们陆续离开。
记者们拿着相机和笔记本,匆匆忙忙地走了,赶着去发新闻。受害者家属们互相搀扶着,一边走一边哭,哭声在法庭里回荡。来看热闹的人也走了,一边走一边议论,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
很快,法庭里就只剩下闻砚一个人了。
她没有走。
她坐在最后一排,坐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空荡荡的法庭。
高高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黑色的审判席,红色的被告席。
一切都还在,但是人都走了。
她想起那个午夜的法庭。
黑色幕布。
证据回流。
她写过那么多判决书。
给死者写的判决书。
给那些被冤枉的人写的判决书。
给那些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写的判决书。
她想起第一个来午夜法庭立案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被丈夫害死,埋在荒郊野外,没有人知道。她来午夜法庭,是为了给自己讨一个公道。闻砚给她写了判决书,判她"生而无罪",判她丈夫"故意杀人罪成立"。
她想起那个被拐卖的孩子。
那个孩子五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卖给了一户人家,受尽了虐待,十五岁的时候逃了出来,但是已经找不到家了。他来午夜法庭,是为了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闻砚帮他找到了父母,帮他回了家。
她想起那个被冤枉的老师。
那个老师被学生诬告,说他猥亵学生,被学校开除,被社会唾弃,最后抑郁而终。他来午夜法庭,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闻砚帮他找到了证据,帮他洗清了冤屈,帮他恢复了名誉。
一个一个,一桩一桩。
她写过那么多判决书。
给那么多人讨回了公道。
可是她从来没有在真的法庭上坐过。
她从来没有听过真的法官宣读判决书。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的被告认罪。
今天她坐了。
她听到了法官的声音。
她听到了检察官念出的每一个名字。
她听到了法槌落下的声音。
她看到了被告认罪。
这是真的法庭。
这是真的审判。
这是真的正义。
闻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午夜法庭书记员,写了那么多判决书,给那么多人讨回了公道。可是她一直觉得,午夜法庭是假的,是虚幻的,是不存在的。
直到今天。
直到她坐在真的法庭上,听到真的法官宣读起诉书,听到真的被告认罪。
她才知道,正义是真的存在的。
不管是午夜法庭,还是真的法庭,正义都是一样的。
都是给那些被冤枉的人洗清冤屈。
都是给那些被害死的人讨回公道。
都是给那些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一个名字。
她低下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些死去的人说话。
她说:"闻桂芳。方远。陆悬。沈梅。陈雪。林晚。"
她说:"你们听到了吗。"
她说:"有人替你们念了。"
她说:"在真的法庭上,有人替你们念了名字。"
她说:"你们不再是没有名字的人了。"
她说:"你们不再是冰冷的数字了。"
她说:"你们是闻桂芳,是方远,是陆悬,是沈梅,是陈雪,是林晚。"
她说:"你们是人。"
她说:"你们是有名字的人。"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法庭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都偏西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法警过来提醒她该离开了。
法警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黑色的法警制服,戴着大檐帽,表情很严肃,但是声音很温和。
他说:"女士,法庭要关门了。"
闻砚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说:"好。"
她站起来。
她的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前面的椅子靠背。
她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重,一步一步,走在法庭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法庭。
高高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黑色的审判席,红色的被告席。
一切都还在,但是人都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法庭。
门外阳光很好。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她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天。
很蓝。
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透明,没有一朵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风的味道,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说:"结束了。"
她说:"该结束了。"
她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阳光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在阳光下,走在风里,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赵涛认罪了。
法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
那些被害死的人,可以瞑目了。
而她,闻砚,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带着那些人的爱,带着那些人的期望,带着那些人的祝福,好好地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活。
堂堂正正地活。
不辜负每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
旁听席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百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