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沈月娥的信
开庭三天后,闻砚收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黄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一张邮票,邮票是普通的八分邮票,已经盖了邮戳。信封上的字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是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或者身体很虚弱。
信封是从监狱寄出来的。
寄件人:沈月娥。
闻砚看着那个名字,很久。
沈月娥。
那个在渡口弃婴的女人。
那个恨了闻桂芳一辈子的女人。
那个在会见室里认了韩陆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给她寄信?
闻砚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拿着信封,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对着阳光看了看。信封很薄,很轻,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但是看不清楚。
她拆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双袜子。
粉色的。
手工织的。
袜子很小,只有婴儿的手掌那么大。粉色的毛线,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针脚不太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织错了,又拆掉重织,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一看就是学着织的。
袜口绣着一个字:
"陆。"
字迹很工整,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老手绣的。
闻砚的手指停住了。
陆。
韩陆。
那个只活了一个月的婴儿,那个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婴儿,那个被韩长庚埋在渡口柳树下的婴儿。
这双袜子,是给韩陆的。
她把袜子翻过来。
袜子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普通的白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有些卷起来。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是有些颤抖:
"替我放在韩陆的碑前。"
闻砚坐在办公室里。
手里攥着那双袜子。
袜子很软,很轻,捧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是闻砚觉得,这双袜子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沈月娥。
那个在渡口弃婴的女人。
1999年3月,河源东门渡口。沈月娥把刚出生的韩陆弃在了渡口,被韩长庚捡到,领养了。但是韩陆只活了一个月,就夭折了。
那个恨了闻桂芳一辈子的女人。
沈月娥是赵涛的女人,被赵涛控制了,生下了沈梅、陈雪、林晚,还有韩陆。她以为闻桂芳是她的情敌,以为闻桂芳抢走了赵涛,所以恨了闻桂芳一辈子。
那个在会见室里认了韩陆的女人。
后来,沈月娥被抓了,关进了监狱。闻砚去见她,告诉她韩陆的事。沈月娥在会见室里哭了,哭得很伤心,认了韩陆,认了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儿。
她在狱中——
学着织了一双袜子。
给韩陆。
闻砚低头看着那双袜子。
针脚很粗。有的地方织错了又拆掉重织,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有的地方毛线接头接得不好,鼓起来一个小包。有的地方织得太松,洞很大,能透过去看到光。
但是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沈月娥的心意。
都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愧疚和爱。
她的眼睛酸了。
她说:"你早该织的。"
她说:"二十几年了。"
她把袜子收好。
她小心翼翼地把袜子叠好,放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包里。她拉上包的拉链,拉得很慢,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去了监狱会见室。
监狱在省城的边缘,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武警站岗。闻砚在门口登记,然后被一个狱警领着,穿过好几道铁门,走到了会见室。
会见室很小,很简陋,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玻璃两边各有一个话筒。闻砚坐在玻璃这头,等着沈月娥。
等了大概十分钟,沈月娥被带了进来。
沈月娥坐在玻璃那头。
她老了。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深陷,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空洞。她穿着监狱的囚服,灰色的,很宽大,套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看见闻砚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她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但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拿起话筒。
闻砚也拿起话筒。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着对方,很久没有说话。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远处监狱里传来的脚步声。
沈月娥说:"你收到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闻砚点点头。
她说:"收到了。"
她说:"针脚不太好。"
沈月娥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里的泪光更浓了,但是她还是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我学了一个月。"
她说:"在监狱里,跟一个会织毛衣的大姐学的。我手笨,学了很久才学会。织错了很多次,拆掉重织,拆掉重织,织了一个月才织好。"
她说:"织得不好,你别笑话我。"
闻砚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月娥,看着这个老了的女人,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女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恨吗?
是同情吗?
还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是韩陆的母亲。
是那个在渡口弃婴的母亲。
是那个在狱中学着织袜子的母亲。
沈月娥低下头。
她说:"我对不起韩陆。"
她说:"我对不起很多人。"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
她看着闻砚。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悔恨,像是愧疚,像是痛苦,又像是一种解脱。
她说:"我对不起你妈。"
闻砚的手指攥紧话筒。
她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但是她感觉不到疼。
她说:"你恨她。"
沈月娥点点头。
她说:"恨。"
她说:"我恨了她很多年。"
她说:"我以为是她——"
她停住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她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手上,落在话筒上,落在玻璃上。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
她说:"她也是被赵家害的。"
闻砚的手指在发抖。
赵家。
又是赵家。
她问:"赵家?"
沈月娥看着她。
很久。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犹豫,像是恐惧,又像是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说:"你妈十六岁——"
"是被赵广平欺负的。"
闻砚坐在那里。
手里的话筒差点掉下去。
她的脸色白了。
白得像是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赵广平。
赵敏的养父。
那个领养了赵敏的男人。
那个把赵敏养大的男人。
他欺负了闻桂芳?
在闻桂芳十六岁的时候?
闻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沈月娥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你妈十六岁——是被赵广平欺负的。你妈十六岁——是被赵广平欺负的。你妈十六岁——是被赵广平欺负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赵敏——"
沈月娥点点头。
她说:"赵敏是那一年生的。"
她说:"你妈生的。"
她说:"赵广平——"
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她说:"你妈没告诉他。"
她说:"他以为是捡的。"
闻砚问:"你怎么知道?"
沈月娥没有回答。
很久。
她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手上,落在话筒上,落在玻璃上。
她说:"赵广平喝醉的时候说过。"
她说:"他说他对不起一个人。"
她说:"他说那个人生了一个女孩。"
她说:"他找了那个女孩——"
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找了那个女孩很多年。"
她说:"他找到的时候——"
她看着闻砚。
"那个女孩已经是他家里的人了。"
她说:"就是赵敏。"
闻砚的手指攥紧了。
她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但是她感觉不到疼。
赵广平。
赵敏的养父。
他欺负了闻桂芳,让闻桂芳生下了赵敏。
然后,他又领养了赵敏。
他找了那个女孩很多年,找到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是他家里的人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赵敏是他的亲生女儿。
闻砚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他——"
她说:"他到死——"
沈月娥摇摇头。
她说:"他到死都不知道。"
她说:"我没告诉他。"
闻砚问:"为什么?"
沈月娥低下头。
很久。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远处监狱里传来的脚步声。
很久,她才开口。
她说:"我怕。"
她说:"我怕他知道了——"
她说:"就不要赵涛了。"
会见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能听到远处监狱里传来的脚步声。
闻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沈月娥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我怕他知道了——就不要赵涛了。我怕他知道了——就不要赵涛了。我怕他知道了——就不要赵涛了。"
她看着玻璃那头的沈月娥。
这个老了的女人,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女人,这个在渡口弃婴的女人,这个恨了闻桂芳一辈子的女人。
她为了保住赵涛,隐瞒了真相。
她为了保住赵涛,让赵敏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她为了保住赵涛,让赵广平到死都不知道,赵敏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是多么大的牺牲。
又是多么大的罪恶。
闻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恨吗?
是同情吗?
还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切,都是赵家造成的。
都是赵广平造成的。
都是赵涛造成的。
如果不是赵广平欺负了闻桂芳,闻桂芳就不会生下赵敏,赵敏就不会被送走,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的悲剧。
如果不是赵涛追杀闻家的人,闻桂芳就不会跳河,陆悬就不会被撞死,沈梅、陈雪、林晚就不会死。
这一切,都是赵家的罪恶。
闻砚的手指攥紧了话筒。
她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但是她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沈月娥,很久,然后开口。
她说:"沈月娥。"
她说:"你知道吗,赵敏现在过得很好。"
她说:"她有一个孙女,叫小满,刚满一岁,很可爱。"
她说:"她每天都很开心,很幸福。"
她说:"她不知道这些事,她也不需要知道这些事。"
她说:"就让她以为,赵广平是她的亲生父亲吧。"
她说:"就让她以为,她是被领养的吧。"
她说:"这样,她会更幸福。"
沈月娥看着闻砚,眼睛里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她点点头,说:"好。好。"
她说:"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没有告诉她。"
闻砚摇摇头,说:"不用谢我。"
她说:"我只是不想让她再受伤害了。"
她说:"她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
她说:"让她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吧。"
沈月娥点点头,说:"好。好。"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闻砚放下话筒,站起来。
她看着玻璃那头的沈月娥,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重,一步一步,走在会见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沈月娥。
沈月娥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闻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出了会见室。
门外阳光很好。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她站在监狱的门口,看着天。
很蓝。
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透明,没有一朵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风的味道,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拿出那双袜子,捧在手里。
袜子很软,很轻,捧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是闻砚觉得,这双袜子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沈月娥织的。
给韩陆的。
一个母亲,在狱中,学了一个月,织了一双袜子,给她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儿。
这是多么深的愧疚。
又是多么深的爱。
闻砚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袜子上,把那个"陆"字打湿了。
她把袜子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回包里。
她拉上包的拉链,拉得很慢,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阳光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在阳光下,走在风里,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
她知道,她要去福利院旧址。
她要把这双袜子,放在韩陆的碑前。
她要替沈月娥,完成这个心愿。
她要替所有的母亲,完成这个心愿。
——第一百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