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渡口
第二天一早,闻砚去了老渡口。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气,凉凉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鸡叫,和几声狗吠,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带着那双袜子。
袜子放在包里,包挎在肩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用手按着包,按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袜子飞走了一样。
渡口的石阶还在。
石阶是用青石板铺成的,一级一级,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河里。石板已经很旧了,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长出了青苔。石阶的两边,长满了杂草,齐腰深,风一吹,沙沙作响。
河面上有雾。
雾很浓,白茫茫的,把整个河面都遮住了,看不清对岸,看不清河水,只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闻砚站在那块韩陆的碑前。
碑是用青石刻成的,不高,只有膝盖那么高,但是很厚实,很稳重。碑面上刻着字,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韩陆。1999年3月——1999年4月。母:沈月娥。愿你在陆地上平安。"
闻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愿你在陆地上平安。
韩陆。
这个名字,是韩长庚给她起的。
韩,是韩长庚的姓。
陆,是陆地的陆,是希望她在陆地上平安。
可是她没有活过来。
她只活了一个月,就夭折了。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闻砚的眼睛红了。
她蹲下来。
她的腿有些麻,蹲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是她稳住了。她跪在碑前,从包里拿出那双新织的袜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碑前。
袜子是粉色的,手工织的,针脚不太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织错了,又拆掉重织,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袜口绣着一个字:"陆。"
字迹很工整,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老手绣的。
她把原来的那双旧袜子换下来。
旧袜子是韩长庚当年放在碑前的,已经在这里放了很多年了。袜子已经褪色了,粉色变成了灰白色,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线头。但是袜口的"陆"字还在,虽然有些模糊,但是还能认出来。
闻砚把旧袜子收进口袋。
她小心翼翼地把旧袜子叠好,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放得很深,像是怕弄丢了一样。
她把新袜子放好。
她把新袜子放在碑前,放得很正,很整齐,像是在给一个活着的孩子穿袜子一样。她用手轻轻抚平袜子上的褶皱,抚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袜子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她说:"韩陆。你妈给你织的。"
她说:"她学了一个月。"
她说:"针脚不太好。"
她的声音有点哑。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有些哽咽。
她说:"她在里面出不来。"
她说:"她让我替她来。"
她坐在碑旁边。
她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背靠着碑,像是靠着一个亲人。河风吹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带着河水的湿气,带着露水的清新。
她想起1999年3月。
那个下着雨的晚上。
天很黑,雨很大,风很急。河面上波涛汹涌,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哭泣。
有人把一个女婴放在渡口。
女婴很小,只有刚出生那么大,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棉袄已经湿透了,但是女婴还在哭,哭声很小,很微弱,几乎被雨声和风声掩盖了。
女婴的袜子上绣着"陆"。
粉色的袜子,手工织的,针脚很细密,袜口绣着一个"陆"字。
那个女婴是韩陆。
她在渡口待了一个月。
韩长庚把她抱回了福利院,给她喂奶,给她换尿布,给她取暖,给她起名叫韩陆。
但是她没有活过来。
她只活了一个月,就夭折了。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闻砚低头看着那双新袜子。
袜子放在碑前,粉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艳,格外温暖。
她说:"你妈说她对不起你。"
她说:"她说她学织袜子——"
她说:"是想起你的时候有个事做。"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韩陆说话。
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石阶上,落在碑前的泥土里,落在那双新袜子上。
她坐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亮了,久到雾散了一些,久到河对岸的桥露出来了。
那是一座很旧的石桥,横跨在河面上,连接着两岸。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桥栏杆已经有些破损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闻砚看着那座桥。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晚上,韩长庚从渡口抱走了韩陆。
他抱着那个襁褓里的女婴,走过那座石桥,走到了福利院。
他给她喂奶,给她换尿布,给她取暖,给她讲故事。
他给她起名韩陆。
韩,是他的姓。
陆,是陆地的陆,是希望她在陆地上平安。
他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可是她没有活过来。
她只活了一个月,就夭折了。
韩长庚很伤心。
他把她葬在了渡口的柳树下,立了一块无字碑。
他每年都来给她扫墓,给她带糖果,给她带新衣服,给她带新袜子。
他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福利院的孩子,讲闻砚的事。
他讲了二十多年。
直到他走的那一天。
闻砚想起韩长庚。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那个给她煮长寿面的老头,那个教她法律知识的老头。
他用二十八年的时间,守护着她,守护着闻家的第七个。
他到死都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他不仅守护了闻砚,还守护了韩陆。
他给韩陆起名,给韩陆扫墓,给韩陆讲外面的世界。
他把韩陆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闻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韩长庚没有走。
他一直在看着她。
一直在守护着她。
他把她葬在——
闻砚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地上。
她看着那块碑前的土。
土是褐色的,看起来很普通,和周围的土没有什么区别。但是闻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陆的碑——
是谁立的?
五卷的时候,她和郑桂芝立的。
那是去年的事了。
她们从福利院旧址找到了韩陆的遗骨,然后把她移葬到了这里,立了这块碑。
可是——
碑下的土。
是新的。
有人动过。
闻砚的心猛地一跳。
她蹲下来。
她用手拨开碑前的土。
土很松。
一拨开就散开了,像是刚刚被人翻过一样。泥土还是湿润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带着新鲜的泥土的味道。
她的手指插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挖,挖了没多深,就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挖出来。
是一个陶罐。
陶罐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是用普通的陶土烧成的,表面很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陶罐上没有花纹,没有图案,只有一个简单的盖子,盖在罐口上。
她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锈迹斑斑,铜制的,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像是放了很多年了。钥匙的形状很普通,是老式的那种,齿口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钥匙上系着一个小纸条。
纸条是用普通的白纸写的,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有些卷起来。纸条上写着两个字,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是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或者身体很虚弱:
"601。"
闻砚的手指停住了。
601。
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
梅园的601?
郑桂芝住的地方,梅园6号楼601室。
还是——
福利院的601?
福利院旧址的顶楼,601室,那个藏着水缸的房间,那个韩长庚藏了她二十八年的房间。
闻砚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很凉,很粗糙,硌得她手心发疼,但是她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抬起头。
雾散开了。
阳光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把整个河面都照亮了。河水哗哗地流着,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金子。
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人们的说话声,和鸡鸣狗吠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闻砚站在渡口,站在韩陆的碑前,站在阳光下,手里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她说:"韩长庚。"
她说:"你还留了一把钥匙。"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韩长庚说话。
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感动,像是惊讶,又像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知道,这把钥匙,一定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一个韩长庚没有告诉她的秘密。
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她必须找到答案。
她必须打开那扇门。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不管真相有多残酷,不管她会面对什么,她都必须打开那扇门。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她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放得很深,像是怕弄丢了一样。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渡口外面走去。
她的脚步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上,走在阳光下,走在通往真相的路上。
她知道,601室的门,正在等着她。
她必须打开那扇门。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不管真相有多残酷,不管她会面对什么,她都必须打开那扇门。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为了韩长庚。
为了韩陆。
为了所有被赵家害死的人。
她会找到真相的。
一定。
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走多远的路,不管要面对多少困难,她都一定会找到真相。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女儿。
她是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她不会让外公闻建国失望的。
她不会让妈妈闻桂芳失望的。
她不会让郑桂香失望的。
她不会让韩长庚失望的。
她不会让陆悬失望的。
她不会让石砚失望的。
她不会让赵敏失望的。
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失望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