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石碑

遗愿法庭

闻砚没有去601。

她先去了福利院旧址。

她要把一件事做完。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气,凉凉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福利院旧址在河源镇的边缘,是一个废弃了很多年的院子,围墙已经倒塌了一半,大门也锈迹斑斑,半开半掩着。

闻砚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深,风一吹,沙沙作响。老槐树还在,很大,很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枝叶很茂盛,遮了半个院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五个土堆。

土堆不大,只有膝盖那么高,排列得很整齐,一行五个,像是有人特意堆起来的。土堆上长满了草,和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闻砚看着那五个土堆,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睛红了。

她蹲下来。

她的腿有些麻,蹲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是她稳住了。她跪在土堆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块石头都擦干净。

石头不大,只有手掌那么大,长方形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打磨过。石头上刻着字,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沈梅。

陈雪。

林晚。

韩陆。

闻家的孩子。

五个名字,五块石头,五个土堆。

五个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孩子。

五个被赵家毁掉的孩子。

闻砚擦得很认真,很仔细,一块一块,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块石头都干干净净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她从背包里拿出五双小袜子。

粉色的。

她连夜织的。

袜子很小,只有婴儿的手掌那么大。粉色的毛线,颜色很鲜艳,很温暖。针脚不太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织错了,又拆掉重织,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她织得也不太好。

她是跟郑桂芝学的,学了一个晚上,织错了很多次,拆掉重织,拆掉重织,织了一个晚上才织好五双。

她在每个土堆前放了一双。

她放得很正,很整齐,像是在给活着的孩子穿袜子一样。她用手轻轻抚平袜子上的褶皱,抚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双袜子都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她说:"你们都有袜子了。"

她说:"都是粉色的。"

她的眼睛酸了。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有些哽咽。

她说:"我不知道你们长什么样。"

她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粉色。"

她说:"可我们家的女孩——"

她停住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土堆上,落在石头上,落在那双粉色的袜子上。

她说:"都穿粉色袜子。"

她坐在老槐树下。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老槐树,像是靠着一个亲人。风吹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带着泥土的清新。

树叶沙沙响。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雨夜。

天很黑,雨很大,风很急。五个孩子被埋在这棵树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抔黄土,和一棵老槐树。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就那样被埋在了这里,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今天——

他们有名字了。

有袜子了。

有人记得他们了。

闻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看着那些枝叶,看着那些斑驳的光影。

她说:"你们不孤单了。"

她说:"从今天起,你们有名字了。"

她说:"你们是沈梅,是陈雪,是林晚,是韩陆,是闻家的孩子。"

她说:"你们是人。"

她说:"你们不是货。"

她说:"你们是闻家的孩子。"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

闻砚坐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亮了,久到雾散了,久到阳光照进了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五个土堆上,照在那五双粉色的袜子上。

她站起来。

她的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是她稳住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上的土都拍干净了。

她对着那五个土堆鞠了一躬。

她鞠得很深,很认真,像是在给亲人鞠躬一样。

她说:"我走了。"

她说:"我会常来看你们。"

她说:"我会给你们带新袜子。"

她说:"我会给你们带糖果。"

她说:"我会给你们讲外面的世界。"

她走出福利院旧址。

门口,她回头。

老槐树下,五个土堆静静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五个睡着了的孩子。

晨光照在那五双粉色袜子上,金灿灿的,把那些粉色的袜子照得格外鲜艳,格外温暖。

闻砚看着那五个土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她低头看手里的钥匙。

钥匙很旧,锈迹斑斑,铜制的,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像是放了很多年了。钥匙的形状很普通,是老式的那种,齿口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钥匙上系着一个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601。"

601。

梅园的601?

还是——

福利院的601?

闻砚想了想。

她决定去福利院的601。

因为这把钥匙,是在韩陆的碑前找到的。

是韩长庚留下的。

韩长庚是福利院的火化工,是福利院的老员工。

他留下的钥匙,应该是福利院的601。

那个藏着水缸的房间。

那个韩长庚藏了她二十八年的房间。

她走进旧楼。

旧楼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已经很旧了,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是水泥的,已经有些破损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楼道里很暗,只有几扇破窗户透进一些光线,照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上了顶楼。

顶楼是三楼,只有几间房间,大部分都已经废弃了,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杂物。

她站在601门口。

门是老式的木门,已经很旧了,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门上有一个老式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了,但是还能用。

闻砚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很旧,齿口有些磨损了,插进去的时候,有些费劲。她试了两次,才把钥匙完全插进去。

咔哒。

锁开了。

闻砚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601里很暗。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陈旧感。

水缸还在。

那口很大的水缸,还在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立在那里。水缸是陶制的,很大,很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水缸的表面很粗糙,有很多裂纹,但是还没有破。

墙上的字还在。

"第四个是砚砚。"

那几个字,还在墙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的,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是还能认出来。

闻砚走进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一样。她走到水缸旁边,站在那里,看着那口水缸,看了很久很久。

她在水缸旁边站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

她想起陆悬。

她想起那个把她藏进水缸的哥哥。

那时候,她还很小,只有一岁多,刚刚会走路,刚刚会说话。她记得,有一天晚上,天很黑,下着雨,风很大。陆悬抱着她,跑到了福利院的顶楼,跑进了601室。

他把她藏进了水缸里。

水缸很大,里面铺了厚厚的棉被,很软,很暖和。她躺在里面,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头顶上那一小片天空。

陆悬每天偷偷给她送奶,送吃的。他总是轻轻地敲敲水缸,说:"砚砚,哥哥来了。"然后把吃的从缸口递进来。

她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在水缸里,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出去。她只知道,哥哥每天都会来,哥哥会给她送吃的,哥哥会陪她说话。

后来,陆悬死了。

韩长庚继续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八年。

直到他走的那一天,才把真相写在良心账里,留给闻砚去发现。

闻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蹲下来。

她的腿有些麻,蹲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是她稳住了。她跪在水缸前,看着那口水缸,看着缸口,看着缸里。

缸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我小时候在这里面。"

她说:"我哥把我藏在这里面。"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陆悬说话。

她把手伸进水缸。

缸里很凉,很潮湿,她的手伸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她的手在缸里摸索着,摸着缸壁,摸着缸底。

她摸到了一个东西。

缸底——

有东西。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蓝色的,粗布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有几个补丁,针脚很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已经褪色了,但是系得很紧。

闻砚解开红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照片。

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

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微笑,笑得很温柔,很慈祥。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只有刚出生那么大,裹在一件小被子里,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

她们站在一棵树下,树是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女人的脸——

闻砚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个女人——

是闻桂芳。

她的妈。

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妈。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妈。

她终于见到她了。

在照片里。

在那面墙上。

在那口水缸里。

在那个601室里。

在那个福利院里。

在那个河源里。

在那个闻家里。

在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妈里。

在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妈里。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

← 返回《遗愿法庭》目录
📖 查看《遗愿法庭》作品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