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妈妈的信
闻砚坐在601的地上。
地上很凉,很潮湿,但是她感觉不到。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捧着那张照片,像是捧着一个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
闻桂芳。
她的妈。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微笑,笑得很温柔,很慈祥。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会说话一样。
她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只有刚出生那么大,裹在一件小被子里,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婴儿的脚上——
穿着一双粉色袜子。
袜子很小,只有婴儿的脚掌那么大。粉色的毛线,颜色很鲜艳,很温暖。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老手织的。袜口绣着一个字。
闻砚凑近看。
她的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在照片上了。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怕把照片吹坏了一样。
那个字是:
"砚。"
字迹很工整,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老手绣的。
闻砚的眼泪滴在照片上。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砚"字上,把那个字打湿了。
那个婴儿——
是她。
是一岁多的她。
是刚刚会走路,刚刚会说话的她。
她妈抱着她。
站在——
她抬起头。
照片背景的树——
是福利院的老槐树。
就是外面那棵。
那棵很大,很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的老槐树。那棵枝叶很茂盛,遮了半个院子的老槐树。那棵她刚刚在下面站了很久的老槐树。
她妈曾经抱着她——
站在那棵树下。
闻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
照片很薄,很轻,贴在胸口,几乎没有重量。但是闻砚觉得,这张照片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妈。
这是她和她妈的合影。
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妈。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她妈的温度。
可是现在,她有了这张照片。
她有了她和她妈的合影。
她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眼睛都肿了,久到嗓子都哑了。
然后,她拿起那封信。
信没有封口。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黄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没有署名。信封里装着一张信纸,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起来。
她抽出信纸。
信纸泛黄。
字迹有些模糊。
是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是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或者身体很虚弱。
闻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砚砚: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妈大概已经不在了。
妈没什么留给你的。
只有一句话——
你不是货。
你是我的女儿。
你是第七个。
前面六个都是为了保你的路上的石头。
不——
妈写错了。
前面六个不是石头。
他们是人。
他们是我的——
是我们家的——
孩子。
妈没能护住他们。
妈只能护住你。
所以你一定要——
好好活着。
替他们看看——
这个世界。
妈爱你。
闻桂芳。"
闻砚把信纸读了三遍。
一遍,两遍,三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心里。
她想起她妈。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
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女人。
她想起1999年3月6日,河源东门渡口。
那天下着雨,风很大,河水哗哗地流着。她妈站在渡口的边缘,背对着赵涛,面朝河水。她的衣服被风吹得鼓鼓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很乱。
她妈对赵涛说:"第七个她藏起来了。她求我别找。"
然后,她妈就跳了下去。
她妈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
她妈用自己的死,求赵涛别找第七个。
可是她妈不知道,第七个不是被藏起来的。
第七个是被她妈用命换来的。
第七个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
闻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赵敏。
那个被送走的姐姐。
那个在省城长大,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姐姐。
她想起陆悬。
那个被藏起来的哥哥。
那个把她藏进水缸,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写着"砚砚"的纸条的哥哥。
她想起沈梅。
那个二十六岁就死了的女孩。
那个梦想开画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的女孩。
她想起陈雪。
那个二十四岁就死了的女孩。
那个在医院急诊科工作,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的女孩。
她想起林晚。
那个二十二岁就死了的女孩。
那个写了很多诗都没有被采用,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发现的女孩。
她想起韩陆。
那个只活了一个月的婴儿。
那个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婴儿。
六个名字,六条命。
都为了她。
都挡在她前面。
她妈说,前面六个不是石头,他们是人,他们是我们家的孩子。
她妈说,妈没能护住他们,妈只能护住你。
她妈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她妈说,妈爱你。
闻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信纸按在脸上。
信纸很薄,很轻,按在脸上,几乎没有重量。但是闻砚觉得,这张信纸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妈写给她的信。
这是她妈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哭得没有声音。
她的肩膀在颤抖,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但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默默地看着那封信,默默地感受着她妈的爱。
她坐在那间601的屋子里。
水缸在旁边。
那口很大的水缸,还在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立在那里。
墙上的字在旁边。
那几行用黑色墨水写的字,还在墙上,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的手指摸过墙上的字。
"第一个已经送走了。"
"第四个是砚砚。"
"第七个不会回来了。"
她的手指停在"第七个不会回来了。"上。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行字都被她摸得发亮了。
她说:"第七个——"
她说:"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妈说话。
她捡起一块碎砖。
碎砖是从墙角捡的,已经有些破损了,但是还能用。她握着碎砖,在那行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第七个回来了。"
她写得很认真,很仔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写完。
她站在那里。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那四行字上。
照在那四行字上:
第一个已经送走了。
第四个是砚砚。
第七个不会回来了。
第七个回来了。
四行字,四个阶段,四段人生。
从第一个被送走,到第四个是砚砚,到第七个不会回来了,到第七个回来了。
二十八年。
整整二十八年。
第七个,终于回来了。
闻砚看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那四行字上。
她收好照片和信。
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和信放回布包里,然后把布包放进背包里,放得很深,像是怕弄丢了一样。
她走出601。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一样。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看了一眼那口水缸,看了一眼墙上的字。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她把门锁好。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上了。她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里,放得很深,像是怕弄丢了一样。
她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风的味道,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说:"妈。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妈说话。
但是她知道,她妈一定听到了。
她妈一定在天上看着她,一定很欣慰,一定很开心。
因为第七个,终于回来了。
她站在走廊里,站在阳光下,站在她妈的目光里。
她想起她妈信里的话:
"你不是货。你是我的女儿。你是第七个。"
"前面六个不是石头。他们是人。他们是我们家的孩子。"
"妈没能护住他们。妈只能护住你。"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妈爱你。"
闻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她的眼泪里,有感动,有温暖,有希望。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她妈。
她有六个哥哥姐姐。
她有韩长庚。
她有陆悬。
她有所有爱她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她。
他们都在守护着她。
他们都在等着她,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闻砚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很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很慈祥,像是她妈在照片里的笑容。
她想起她妈抱着她,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
她想起她妈给她织的粉色袜子,袜口绣着"砚"字。
她想起她妈写给她的信,信里说"妈爱你"。
她知道,她妈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她妈一直在她身边,一直在守护着她,一直在爱着她。
只是她以前不知道而已。
现在,她知道了。
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妈。
她有六个很爱很爱她的哥哥姐姐。
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世界。
她说:"妈。我会好好活着的。"
她说:"我会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的。"
她说:"我会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很美好。"
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她妈一定听到了。
她妈一定在天上看着她,一定很欣慰,一定很开心。
因为第七个,终于回来了。
她带着她妈的爱,带着六个哥哥姐姐的爱,带着所有人的爱,回来了。
她会好好活着的。
一定。
她会带着她妈的爱,好好活着。
她会带着六个哥哥姐姐的爱,好好活着。
她会带着所有人的爱,好好活着。
干干净净地活,堂堂正正地活,不辜负每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
不辜负外公闻建国等了一辈子。
不辜负妈妈闻桂芳用命换了她的命。
不辜负郑桂香养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韩长庚藏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陆悬用命护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石砚找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赵敏等了她二十八年。
——第一百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