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小满

晚上，闻砚去了赵敏家。

天已经黑了，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带着夜晚的凉意，凉凉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

赵敏住在省城。

红旗区建国路86号，一个很普通的小区，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墙皮已经有些脱落了，但是很干净，很整洁。小区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了大半个院子。

她们在楼下的路灯下见了面。

赵敏先到的，她站在路灯下，怀里抱着小满。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微笑，笑得很温柔，很慈祥。

小满已经两岁多了。

她很可爱，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皮肤白白嫩嫩的，像是一个瓷娃娃。她穿着粉色小外套，颜色很鲜艳，很温暖。

脚上穿着——

粉色袜子。

袜子很小，只有婴儿的脚掌那么大。粉色的毛线，颜色很鲜艳，很温暖。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老手织的。袜口绣着两个字。

闻砚凑近看。

那两个字是：

"一一。"

字迹很工整，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老手绣的。

闻砚蹲下来。

她的腿有些麻，蹲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是她稳住了。她跪在地上，看着小满，看着她圆圆的脸蛋，看着她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小小的嘴巴。

小满看着她有点怕生。

她躲在赵敏的怀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地看着闻砚，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闻砚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

糖是水果糖，粉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朵小花。她把糖举到小满面前，轻轻地晃了晃，说："小满，吃糖吗？"

小满看了看赵敏。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又充满了犹豫，像是在问妈妈："我可以吃吗？"

赵敏点点头。

她笑着说："拿吧，是小姨给的。"

小满伸手拿过糖。

她的小手很小，很软，接过糖的时候，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闻砚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

她低头研究糖纸。

她把糖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小眉头皱着，小嘴巴撅着，看起来很认真，很可爱。

闻砚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湿。

她想起周小满。

那个两岁多就被拐走的女孩。

那个被赵涛拐走，卖给了别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的女孩。

那个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的女孩。

她说："姐。她跟小满——"

她说："跟我妹妹——"

赵敏说："跟周小满一个名。"

她说："我给她起的。"

她说："我想让她——"

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情绪。

她说："替那个小满——"

她说："替她长大。"

闻砚点点头。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落在路灯下的光影里。

她知道赵敏的意思。

周小满没有机会长大。

她两岁多就被拐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赵敏给女儿起名叫小满，是想让她替周小满长大，替她看看这个世界，替她过她没有机会过的人生。

这是一种纪念。

也是一种救赎。

闻砚抬起头，看着赵敏，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强忍着的眼泪。

她说："姐。你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妈是谁吗？"

赵敏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疑惑，一丝复杂。她看着闻砚，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判断闻砚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知道。"

她说："我爸——"

她说："赵广平——"

她说："不是我亲爸。"

闻砚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赵敏会这么直接，这么坦然。她以为赵敏会犹豫，会回避，会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但是赵敏没有。

她很坦然，很直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她问："你——"

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敏低头看着小满。

小满还在研究糖纸，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很认真，很投入。

赵敏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满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很慈祥。

她说："很久了。"

她说："我在民政局档案科——"

她说："我经手过自己的档案。"

闻砚的呼吸一顿。

她没有想到，赵敏是在民政局档案科工作的时候，经手了自己的档案，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这是一种怎样的巧合？

又是一种怎样的残忍？

赵敏说："我看到了。"

她说："送养人——"

她的声音轻下去。

"写的是闻桂芳。"

闻砚看着她。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闻桂芳。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妈的名字。

她说："你——"

她说："你知道闻桂芳——"

赵敏说："是我亲妈。"

她说："我查过。"

她说："我找了她很多年。"

她说："从知道她的名字那天起，我就开始找她。"

她说："我去了河源，去了桂花村，去了所有可能有她消息的地方。"

她说："我问了很多人，查了很多档案，跑了很多路。"

她说："我找了整整十年。"

她说："我找到的时候——"

她的眼睛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情绪。

"她已经死了。"

她说："1999年3月6日，跳河自杀的。"

她说："遗体没有找到。"

她说："我连她的坟都没有看到。"

她说："我找了十年，最后只找到一块空的墓地。"

闻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地上，落在路灯下的光影里。

她想起她妈。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

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女人。

她说："姐。"

她说："闻桂芳——"

她说："是我妈。"

赵敏愣住了。

她看着闻砚，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充满了疑惑，充满了不敢相信。

她说："你——"

闻砚点点头。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是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笑得很温柔，很慈祥。

她说："我也是。"

她说："我们——"

她说："我们是姐妹。"

赵敏的手指在发抖。

她抱着小满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找了很多年的亲妈。

她以为她已经死了，以为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可是现在，她突然多了一个妹妹。

一个亲妹妹。

一个和她流着同样血的妹妹。

她说："闻桂芳——"

她说："她——"

她说："她生了几个孩子？"

闻砚说："三个。"

她说："你。我哥陆悬。"

她说："还有我。"

赵敏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她坐在路灯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小满，看着闻砚，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找了十年的亲妈。

她以为她已经死了，以为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她以为她这辈子，就只有赵广平一个爸爸，只有小满一个女儿。

可是现在，她突然多了一个妹妹。

一个亲妹妹。

一个和她流着同样血的妹妹。

一个和她一样，被闻桂芳生下来，又被送走的妹妹。

她想起她小时候。

她想起她每次问赵广平："爸爸，我妈妈呢？"

赵广平总是说："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妈妈只是去出差了，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等啊等，等啊等，妈妈一直没有回来。

后来，她长大了，她知道了，妈妈不会回来了。

她以为妈妈已经死了。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妈妈了。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

妈妈没有死。

妈妈是把她送走了。

妈妈不是不爱她。

妈妈是为了保护她。

妈妈把她送走，是为了让她活下来。

赵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小满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粉色小外套上，落在她的粉色袜子上。

小满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她终于研究完了糖纸，把糖纸举到闻砚面前，举得高高的，像是在展示一件很重要的战利品。

她说："看。"

她的声音很稚嫩，很清脆，像是银铃一样。

闻砚低头看。

糖纸上是一朵花。

粉色的小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很漂亮，很可爱。

她笑了一下。

她说："漂亮。"

她说："小满真厉害。"

小满听到夸奖，开心地笑了，笑得很灿烂，很天真。她把糖纸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稀世珍宝。

闻砚抬起头。

她看着赵敏。

赵敏还在流泪，但是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笑得很温柔，很慈祥。

闻砚说："姐。我们——"

她说："我们还有一个家。"

赵敏点点头。

她说："嗯。"

她说："闻家——"

她低下头。

她看着怀里的小满，看着她圆圆的脸蛋，看着她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小小的嘴巴。

她说："还有我们两个。"

风吹过，把路灯下的光影吹得晃动起来。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闻砚和赵敏坐在路灯下，坐在老槐树下，坐在她们的家的门口。

她们是姐妹。

她们是闻家的孩子。

她们还有一个家。

闻砚想起她妈信里的话：

"你不是货。你是我的女儿。你是第七个。"

"前面六个不是石头。他们是人。他们是我们家的孩子。"

"妈没能护住他们。妈只能护住你。"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妈爱你。"

闻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她的眼泪里，有感动，有温暖，有希望。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她姐。

她有小满。

她有所有爱她的人。

她们都在看着她。

她们都在守护着她。

她们都在等着她，替她们看看这个世界。

闻砚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暗，但是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像是在眨眼。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很慈祥，像是她妈在照片里的笑容。

她说："姐。我们回家吧。"

赵敏点点头。

她说："嗯。回家。"

她们站起来，抱着小满，朝着楼道里走去。

路灯下，老槐树下，只剩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和一阵沙沙的树叶声。

还有两个字，在夜空中回荡着：

回家。

回到闻家。

回到河源。

回到那个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找了很多年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等了很多年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想了很多年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梦了很多年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爱了很多年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恨了很多年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执念了很多年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等了一辈子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找了一辈子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想了一辈子的家。

回到那个她们梦了一辈子的家。

——第一百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