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第八个
回到殡仪馆的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气,凉凉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鸡叫,和几声狗吠,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闻砚打开门。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她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总是想起她妈,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张照片。
门口的地上——
又放着一本卷宗。
硬壳的。
封皮空白。
卷宗是深蓝色的硬壳封面,A4大小,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是很干净,很整洁。封皮上没有字,没有图案,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片空白。
闻砚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本卷宗,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蹲下来。
她的腿有些麻,蹲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是她稳住了。她跪在地上,看着那本卷宗,看着它空白的封皮,看着它磨损的边角。
她捡起来。
卷宗很轻,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是闻砚觉得,这本卷宗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打开。
她的手指在发抖,打开卷宗的时候,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是普通的A4纸,白色的,已经有些泛黄了。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纸上写着:
"第八个。在路上。"
闻砚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第八个。
在路上。
这六个字,像是六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扎进她的心里,扎得她生疼。
她把卷宗翻过来翻过去。
封皮空白。没有署名。
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翻了正面翻反面,翻了封面翻封底,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
只有一本空白封皮的卷宗,和一张写着六个字的纸。
她想起上一本卷宗。
"第七个。不在渡口。"
那本卷宗,是她回到殡仪馆的第一天清晨,在门口发现的。
她以为——
那是韩长庚留的。
韩长庚是殡仪馆的老火化工,是她的师父,是守护了她二十八年的人。他总是喜欢用这种方式,给她留下线索,给她指引方向。
可——
韩长庚已经走了。
他已经死了。
他不可能再给她留卷宗了。
这本是谁放的?
闻砚站在殡仪馆门口。
晨雾还没散。
白茫茫的雾,把整个殡仪馆都笼罩住了,看不清远处,看不清周围,只能看到近处的几棵树,和几栋楼。
她四下看。
没有人。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阵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着那本卷宗。
"第八个。在路上。"
她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八个。
前面七个——
赵敏。陆悬。沈梅。陈雪。林晚。韩陆。砚砚。
七个名字,七条命。
都为了她。
都挡在她前面。
第八个——
是谁?
闻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一个一个地排除,一个一个地猜测。
是赵敏吗?
不是,赵敏是第一个。
是陆悬吗?
不是,陆悬是第二个。
是沈梅吗?
不是,沈梅是第三个。
是陈雪吗?
不是,陈雪是第四个。
是林晚吗?
不是,林晚是第五个。
是韩陆吗?
不是,韩陆是第六个。
是她自己吗?
不是,她是第七个。
那第八个——
到底是谁?
她想起闻建国的纸。
"这一家子一共要出七个孩子。"
七个。
外公说七个。
外公在1996年冬天去世的时候,留下了这张纸,预言了闻家会出七个孩子。
她记得,外公去世的时候,她还很小,只有几岁。她记得,外公躺在病床上,拉着她妈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记得,外公说:"这一家子一共要出七个孩子。第七个来的时候,替我藏住她。"
她记得,她妈当时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记得,外公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后来,她才知道,外公的预言,一一应验了。
第一个,赵敏,1971年出生,1972年被送走。
第二个,陆悬,1980年出生,2006年被撞死。
第三个,沈梅,1973年出生,1999年被杀。
第四个,陈雪,1975年出生,1999年被杀。
第五个,林晚,1977年出生,1999年被杀。
第六个,韩陆,1999年出生,1999年夭折。
第七个,砚砚,1998年出生,被藏了二十八年。
七个名字,七条命。
都为了她。
都挡在她前面。
可是现在——
出现了第八个。
那第八个——
不在外公的名单里。
闻砚的心里更加不安了。
外公预言了七个,可是现在出现了第八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外公的预言错了?
还是意味着,有一个不在名单里的人,正在朝着她走来?
还是意味着,外公的预言,只说了一半?
闻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一个一个地猜测,一个一个地排除。
第八个,会不会是闻桂芳的另一个孩子?
不会,闻桂芳只生了三个孩子,赵敏、陆悬、闻砚。
第八个,会不会是赵家的孩子?
不会,赵家是人贩子,不是闻家的孩子。
第八个,会不会是韩长庚的孩子?
不会,韩长庚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孩子。
那第八个——
到底是谁?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只知道,第八个正在路上。
她只知道,第八个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她只知道,第八个的到来,一定会改变什么。
闻砚攥着那本卷宗走回办公室。
她的脚步很沉,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把两本卷宗并排放在桌上。
第七个。不在渡口。
第八个。在路上。
两本卷宗,两张纸,两行字。
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个谜语,等着她去解开。
她看着那两行字。
字迹——
她凑近看。
她的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在纸上了。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怕把纸吹坏了一样。
第八个的字迹——
和第七个的字迹——
不一样。
第七个的字——
是韩长庚的。
她认得韩长庚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是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或者身体很虚弱。
第八个的字——
是别人的。
这笔迹,很工整,很有力,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和韩长庚的字,完全不一样。
闻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认不出这个字迹。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字迹。
她的脑子里,一个一个地闪过她认识的人的字迹,但是没有一个,和这个字迹对得上。
不是赵敏的。
不是石砚的。
不是郑桂芝的。
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的。
这是一个陌生人的字迹。
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一个正在朝着她走来的人。
闻砚抬起头。
窗外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两本卷宗上,照在那两行字上。
晨雾已经散了,远处的村庄,远处的山,远处的河,都清晰可见。
她轻声说:"第八个。"
她说:"在路上。"
她说:"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个未知的第八个说话。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一阵风吹过,把窗户吹得咯吱作响,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作响。
闻砚坐在办公室里,坐在阳光下,坐在那两本卷宗前。
她知道,第八个正在路上。
她知道,第八个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第八个是谁。
她不知道第八个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
但是她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
她必须迎接第八个的到来。
不管第八个是谁,不管第八个是敌是友,不管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她都必须勇敢地面对。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她把两本卷宗收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风的味道,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说:"来吧。"
她说:"第八个。"
她说:"我等着你。"
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第八个正在路上。
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她想起她妈信里的话:
"你不是货。你是我的女儿。你是第七个。"
"前面六个不是石头。他们是人。他们是我们家的孩子。"
"妈没能护住他们。妈只能护住你。"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妈爱你。"
闻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窗台上,落在阳光下,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她妈。
她有六个哥哥姐姐。
她有韩长庚。
她有陆悬。
她有所有爱她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她。
他们都在守护着她。
他们都在等着她,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不管第八个是谁,不管第八个是敌是友,不管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她都不会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因为她有他们。
因为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很坚定,像是她妈在照片里的笑容。
她说:"第八个,我等着你。"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等着你。
因为我是闻砚。
我是闻家的第七个。
我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我不会让外公闻建国失望的。
我不会让妈妈闻桂芳失望的。
我不会让郑桂香失望的。
我不会让韩长庚失望的。
我不会让陆悬失望的。
我不会让石砚失望的。
我不会让赵敏失望的。
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为我挡在前面的人失望的。
第八个,我等着你。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等着你。
因为我是闻砚。
我是闻家的第七个。
我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第一百三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