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在路上
第二天一早,闻砚去了老渡口。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气,凉凉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鸡叫,和几声狗吠,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她只是觉得——
"第八个。在路上。"
那句话像是在等她。
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梦里,在她的每一个呼吸里,不停地呼唤着她,呼唤着她去渡口,去那个她妈跳河的地方,去那个陆悬被撞死的地方,去那个韩陆被放下的地方。
渡口的雾还没散。
白茫茫的雾,把整个渡口都笼罩住了,看不清远处,看不清河面,只能看到近处的几棵树,和几级石阶。
她站在石阶上。
石阶是用青石板铺成的,一级一级,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河里。石板已经很旧了,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长出了青苔。石阶的两边,长满了杂草,齐腰深,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看着河面。
河面上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她想起很多年前。
1999年3月。
一个下着雨的晚上,天很黑,雨很大,风很急。河面上波涛汹涌,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哭泣。
一个女婴被放在这里。
女婴很小,只有刚出生那么大,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棉袄已经湿透了,但是女婴还在哭,哭声很小,很微弱,几乎被雨声和风声掩盖了。
女婴的袜子上绣着"陆"。
粉色的袜子,手工织的,针脚很细密,袜口绣着一个"陆"字。
韩陆。
那个只活了一个月的婴儿。
那个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婴儿。
她想起2006年7月14日。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天很热,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陆悬被骗到这里,被一辆大货车撞死。
她想起陆悬。
那个把她藏进水缸的哥哥。
那个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写着"砚砚"的纸条的哥哥。
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哥哥。
渡口——
是这个家的孩子们——
来过的地方。
韩陆来过。
陆悬来过。
她妈来过。
她也来过。
这个渡口,见证了这个家的太多太多的悲伤,太多太多的痛苦,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
她想起她妈。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
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女人。
她想起1999年3月6日,河源东门渡口。
那天下着雨,风很大,河水哗哗地流着。她妈站在渡口的边缘,背对着赵涛,面朝河水。她的衣服被风吹得鼓鼓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很乱。
她妈对赵涛说:"第七个她藏起来了。她求我别找。"
然后,她妈就跳了下去。
她妈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
她妈用自己的死,求赵涛别找第七个。
可是她妈不知道,第七个不是被藏起来的。
第七个是被她妈用命换来的。
第七个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
闻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石阶上,落在河水里,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起她妈写给她的信。
"你不是货。你是我的女儿。你是第七个。"
"前面六个不是石头。他们是人。他们是我们家的孩子。"
"妈没能护住他们。妈只能护住你。"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妈爱你。"
闻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她妈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她妈一直在她身边,一直在守护着她,一直在爱着她。
只是她以前不知道而已。
现在,她知道了。
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妈。
她有六个很爱很爱她的哥哥姐姐。
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世界。
她低头。
她看着手里的卷宗。
"第八个。在路上。"
卷宗很轻,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是闻砚觉得,这本卷宗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指摸过那几个字。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行字都被她摸得发亮了。
她忽然想起——
郑桂芝说过的话。
"你外公说第七个——"
"这家子的债——"
"就算还完了。"
郑桂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去年冬天,在梅园601室,在那个温暖的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沧桑。
她说,外公在1996年冬天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这一家子一共要出七个孩子。第七个来的时候,替我藏住她。"
她说,外公说,第七个来的时候,这家子的债,就算还完了。
外公说七个。
韩长庚的账本上——
七个名字。
赵敏。陆悬。沈梅。陈雪。林晚。韩陆。砚砚。
七个名字,七条命。
都为了她。
都挡在她前面。
可——
现在有了第八个。
第八个——
不在外公的名单里。
不在韩长庚的账本里。
是谁?
闻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一个一个地排除,一个一个地猜测。
是赵敏吗?
不是,赵敏是第一个。
是陆悬吗?
不是,陆悬是第二个。
是沈梅吗?
不是,沈梅是第三个。
是陈雪吗?
不是,陈雪是第四个。
是林晚吗?
不是,林晚是第五个。
是韩陆吗?
不是,韩陆是第六个。
是她自己吗?
不是,她是第七个。
那第八个——
到底是谁?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只知道,第八个正在路上。
她只知道,第八个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她只知道,第八个的到来,一定会改变什么。
闻砚站在渡口。
雾慢慢散去。
白茫茫的雾,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远处的村庄,远处的山,远处的河,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对岸的桥露出来。
那是一座很旧的石桥,横跨在河面上,连接着两岸。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桥栏杆已经有些破损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她看着那座桥。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韩长庚从渡口抱走了韩陆,走过那座石桥,走到了福利院。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陆悬被骗到渡口,走过那座石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她妈站在渡口的边缘,背对着赵涛,面朝河水,然后跳了下去。
那座桥,见证了太多太多的悲伤,太多太多的痛苦,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
在路上。
第八个在路上。
是——
在来的路上?
还是——
在走的路上?
闻砚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如果第八个是在来的路上,那第八个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帮她的?
还是来害她的?
如果第八个是在走的路上,那第八个是要去哪里?
是要离开这个世界?
还是要离开她?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把卷宗合上。
她抱在怀里。
卷宗很凉,很薄,抱在怀里,几乎没有温度。但是闻砚觉得,这本卷宗很暖,很沉,像是抱着一个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
她站在石阶上。
河风吹过来。
凉凉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气,带着露水的清新。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
在风中飘扬,像是一面旗帜,在宣告着什么。
她说:"第八个。"
她说:"不管你是谁。"
她说:"我等你。"
她说:"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个未知的第八个说话。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一阵风吹过,把河水吹得哗哗作响,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阳光穿过雾照在河面上。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金子。
她站在那里。
像很多年前——
那个站在渡口等着什么的人。
她妈。
很多年前,她妈也站在这里,站在渡口的边缘,背对着赵涛,面朝河水,等着什么。
她妈在等什么?
她妈在等第七个的安全。
她妈在等这家子的债还完。
她妈在等一个解脱。
现在,闻砚也站在这里,站在渡口的石阶上,背对着村庄,面朝河水,等着什么。
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第八个的到来。
她在等真相的大白。
她在等一个答案。
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第八个正在路上。
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第八个是谁。
她不知道第八个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
但是她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
她必须迎接第八个的到来。
不管第八个是谁,不管第八个是敌是友,不管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她都必须勇敢地面对。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风的味道,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很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很坚定,像是她妈在照片里的笑容。
她说:"第八个,我等着你。"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等着你。
因为我是闻砚。
我是闻家的第七个。
我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我会好好活着的。
我会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的。
我会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很美好。
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第八个正在路上。
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她会在这里等着。
一直等着。
直到第八个到来的那一天。
她会在这里等着。
一直等着。
不管要等多久,不管要走多远的路,不管要面对多少困难,她都会一直等着。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她不会让外公闻建国失望的。
她不会让妈妈闻桂芳失望的。
她不会让郑桂香失望的。
她不会让韩长庚失望的。
她不会让陆悬失望的。
她不会让石砚失望的。
她不会让赵敏失望的。
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失望的。
——第一百四十章完——
(第六卷《第七个》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