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井

遗愿法庭

闻砚又去了福利院旧址。

这一次她没有去601。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气,凉凉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福利院旧址在河源镇的边缘,是一个废弃了很多年的院子,围墙已经倒塌了一半,大门也锈迹斑斑,半开半掩着。

闻砚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深,风一吹,沙沙作响。老槐树还在,很大,很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枝叶很茂盛,遮了半个院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老槐树下。

她看着那五个土堆。

土堆不大,只有膝盖那么高,排列得很整齐,一行五个,像是有人特意堆起来的。土堆上长满了草,和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每个土堆前,都放着一双粉色的小袜子。

那是她昨天放的。

她连夜织的,织了一个晚上,织了五双。

袜子很小,只有婴儿的手掌那么大。粉色的毛线,颜色很鲜艳,很温暖。针脚不太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织错了,又拆掉重织,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闻砚看着那五双袜子,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睛红了。

然后,她绕到树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口井。

井是用青砖砌成的,圆形的,井口不大,只有脸盆那么大。井壁很高,有半人多高,上面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看起来很滑。

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

石板是青石板,很厚,很重,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打磨过。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把整个石板都盖住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口井。

闻砚蹲下来。

她的腿有些麻,蹲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是她稳住了。她跪在地上,看着那块石板,看着它上面的青苔,看着它光滑的表面。

照片上——

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

站的位置——

就在这口井旁边。

闻砚想起那张照片。

那张在韩长庚的遗物里找到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站在一口井旁边。他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女婴。

那个男人,是赵涛。

那个女婴,是她。

闻砚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用力推开石板。

石板很重。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推了一次,石板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次,石板稍微动了一下,但是还是没有推开。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了全身的力气,第三次推了下去。

她推了三次才推开。

石板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了下面的井口。

井口露出来。

黑洞洞的。

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在等待着什么。

一股潮湿的气味涌上来。

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青苔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陈旧感。

闻砚趴在井口往下看。

井很深。

看不到底。

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井底传来的回声,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呼吸一样。

闻砚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但是她没有退缩。

她知道,这口井里,一定藏着什么。

一定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一个韩长庚没有告诉她的秘密。

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她必须下去看看。

她回殡仪馆拿了一捆绳子和一支手电。

绳子是尼龙的,很粗,很结实,是殡仪馆用来抬棺材的。手电是强光的,很亮,能照很远。

她把绳子一头系在老槐树上。

她系得很紧,很结实,打了好几个死结,确保绳子不会松开。

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她也系得很紧,很结实,打了好几个死结,确保自己不会掉下去。

她下井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抓着绳子,双脚踩着井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井里很暗,只有她手里的手电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井里很凉,比上面凉得多,像是有一股冷气,从井底往上冒。井里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她的手脚摩擦井壁的声音。

井壁很滑。

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她都差点踩空。但是她稳住了,她紧紧地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她的手电光在井壁上晃过。

井壁是用青砖砌成的,一块一块,排列得很整齐。砖缝里长着绿苔,绿油油的,把整个井壁都盖住了。有些地方,砖已经松动了,用手一碰,就会掉下来。

她下了很久。

久到她的手都酸了,久到她的脚都麻了,久到她以为这口井没有底。

终于,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她下到井底。

井底的土很厚。

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泥土很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感。

她蹲下来。

手电光扫过井底。

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

厚厚的一层土,把整个井底都盖住了。

闻砚有点失望。

她以为,井底会有什么东西,会有什么线索,会有什么秘密。

但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

她想起来了。

她用手挖。

土很松。

一挖就散开了,像是刚刚被人翻过一样。泥土还是湿润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带着新鲜的泥土的味道。

她挖了一阵。

挖了没多深,她的手指就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拨开土。

是一个铁皮箱。

箱子不大。

只有鞋盒那么大,长方形的,是用普通的铁皮做成的,表面很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但是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锈迹斑斑。

整个箱子都长满了红色的铁锈,把原来的颜色都盖住了。箱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是还很结实,没有破。

闻砚的手指停在箱子上。

她的手指在箱子上轻轻摩挲,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箱子上的铁锈都被她摸掉了一些。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知道,这个箱子里,一定藏着什么。

一定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一个韩长庚没有告诉她的秘密。

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她把箱子抱起来。

很沉。

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像是里面装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箱子抱起来。

她把绳子解下来系在箱子上。

她系得很紧,很结实,打了好几个死结,确保箱子不会掉下去。

她先爬上去。

她双手抓着绳子,双脚踩着井壁,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她都差点踩空。但是她稳住了,她紧紧地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再把箱子拉上来。

她爬到井口,翻身上来,然后抓住绳子,一点一点地把箱子往上拉。

箱子很沉,拉起来很费劲。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拉了很久,才把箱子拉上来。

她坐在老槐树下。

她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也乱了,手上沾满了泥土和铁锈。但是她不在乎,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铁皮箱。

铁皮箱放在膝盖上。

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膝盖有些发疼。但是她不在乎,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铁皮箱。

锁已经锈死了。

锁是普通的铁锁,已经长满了红色的铁锈,把锁孔都堵住了,根本打不开。

她用石头砸开锁。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砸向锁头。砸了一次,锁头纹丝不动。她又砸了一次,锁头稍微动了一下,但是还是没有打开。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了全身的力气,第三次砸了下去。

锁头被砸开了。

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箱盖打开。

闻砚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打开箱盖的时候,铁皮发出咯吱的声响。

里面——

是一本账本。

和一封信。

账本是硬壳的,深蓝色的封面,A4大小,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是很干净,很整洁。

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黄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没有署名。

账本的封面上——

写着一个字:

"货。"

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闻砚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

她的手指在那个字上轻轻摩挲,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字都被她摸得发亮了。

货。

这个字,她太熟悉了。

韩长庚的良心账里,写着:"第七个我藏了。她叫砚砚。砚砚不是货。"

她妈信里写着:"你不是货。你是我的女儿。"

现在,这本账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字:"货。"

这是谁的账本?

这账本里,记着什么?

这封信,是谁写的?

闻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是她知道,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一定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一个韩长庚没有告诉她的秘密。

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她必须打开看看。

她必须知道真相。

她想起韩长庚。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那个给她煮长寿面的老头,那个教她法律知识的老头。

他用二十八年的时间,守护着她,守护着闻家的第七个。

他到死都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他不仅守护了闻砚,还守护了这个秘密。

他把这个箱子藏在井底,藏了很多年,直到他走的那一天,都没有告诉任何人。

闻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账本上,落在那个"货"字上,把那个字打湿了。

她知道,韩长庚没有走。

他一直在看着她。

一直在守护着她。

他把这个箱子留给她,是想让她知道真相。

是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是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闻砚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很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很坚定,像是她妈在照片里的笑容。

她说:"师父,我知道了。"

她说:"我会打开看看的。"

她说:"我会知道真相的。"

风吹过,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一定会改变什么。

一定会让她知道,更多的真相。

——第一百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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