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花

第，二，天——

，——

。

第二天。

天气很好。

冬天的太阳暖暖的。

照在渡口上。

照在桂花树上。

照在石墩上。

照在河水上。

桂华带何念坐在渡口的桂花树下。

冬天没有桂花。

可是树还在。

那棵老桂花树。

有几十年了。

树干很粗。

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枝很密。

像一把大伞。

虽然冬天没有叶子。

但还是能想象出夏天枝繁叶茂的样子。

石墩还在。

那个青石板的石墩。

被人坐得发亮。

被岁月磨得光滑。

被五十三年的等待压得沉甸甸的。

河水还在流。

那条河。

不知道流了多少年。

不知道带走了多少人的思念。

不知道带来了多少人的回家。

桂华坐在石墩上。

何念坐在她身边。

闻砚和石砚坐在远一点的地方。

她们不想打扰她们母女俩。

她们知道。

这一刻。

只属于桂华和何念。

这一刻。

她们等了五十三年。

这一刻。

她们找了五十三年。

这一刻。

她们思念了五十三年。

桂，华——

，——

带，何，念——

，——

，——

坐，在，渡，口，的，桂，花，树，下——

，——

。

冬，天——

，——

，——

没，有，桂，花——

，——

。

可，是——

，——

，——

树，还，在——

，——

。

石，墩——

，——

，——

还，在——

，——

。

河，水——

，——

，——

还，在，流——

，——

。

桂，华——

，——

坐，在，石，墩，上——

，——

。

桂华坐在石墩上。

那个青石板的石墩。

被她坐了五十三年的石墩。

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墩。

被五十三年的等待压得沉甸甸的石墩。

她坐在上面。

感觉很踏实。

感觉很温暖。

感觉像是回到了家。

因为她的女儿就在她身边。

因为她等了五十三年的人就在她身边。

因为她找了五十三年的人就在她身边。

何，念——

，——

坐，在，她，身，边——

，——

。

闻，砚——

，——

和，石，砚——

，——

，——

坐，在，远，一，点，的，地，方——

，——

。

闻砚和石砚坐在远一点的地方。

她们不想打扰她们母女俩。

她们知道。

这一刻。

只属于桂华和何念。

这一刻。

她们等了五十三年。

这一刻。

她们找了五十三年。

这一刻。

她们思念了五十三年。

闻砚看着远处的桂华和何念。

看着那对终于相认的母女。

看着那对终于回家的母女。

她的眼睛湿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

闻桂芳。

那个把她藏在水缸里的女人。

那个跳河自杀的女人。

那个遗体至今没有找到的女人。

她的娘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

等着她。

等着她回去。

等着和她相认。

她相信。

她相信她的娘也在回来的路上。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也会像何念那样。

靠在她娘的肩上。

说一声：

"娘。"

"我来了。"

桂，华——

，——

看，着，河，水——

，——

。

过，了，很，久——

，——

，——

她，开，口，了——

，——

。

她，说——

：

"念，念——

，——

。"

"娘，给，你，讲，讲，你，姨，的，事——

，——

。"

何，念，点，头——

，——

。

桂，华，说——

：

"你，姨——

，——

，——

叫，郑，桂，香——

，——

。"

桂华说这句话的时候。

她的眼睛看着河水。

像是在看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像是在看那个叫郑桂香的女人。

像是在看那个她叫了一辈子"姐"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闻砚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那是一个姐姐一辈子的牵挂。

那是一个妹妹一辈子的思念。

那是郑家三姐妹一辈子的故事。

桂华继续说。

她说郑桂香是郑家三姐妹的老大。

下面是二姨桂芝。

最小是她自己。

家里穷。

郑桂香十几岁就出去做工。

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何长顺。

那年她二十岁。

何长顺比她大三岁。

两个人感情很好。

1959年郑桂香生了一个女儿。

取名叫乔念。

何念抬起头。

她问：

"乔念？"

"也带个念字？"

桂华点头。

"是。"

"你姨说怀她的时候总是念念叨叨。"

"就给她取名叫乔念。"

"乔是你长顺叔的本家姓。"

"可是1960年乔念走了。"

何念问：

"走了？"

"去哪儿了？"

桂华摇头。

"不知道。"

"那年闹饥荒。"

"家里没有吃的。"

"你长顺叔跟着人去外面跑货。"

"有一次他出去了半个月。"

"回来的时候乔念就不见了。"

"你姨说是她自己送走的。"

"她说..."

桂华说到这里。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红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很久。

她才继续说。

"她说她养不活乔念。"

"她说她不想让乔念跟着她饿死。"

"她说她把乔念送给了一户好人家。"

"她说那户人家会好好对待乔念的。"

"可是她没有说那户人家是谁。"

"她没有说乔念被送到了哪里。"

"她没有说乔念后来怎么样了。"

"她只是说。"

"乔念走了。"

"乔念不会回来了。"

桂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看着河水。

看着那条带走了她姐姐思念的河。

看着那条带来了她女儿回家的河。

她低声说：

"你姨走得早。"

"1973年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在念着乔念。"

"走的时候还在说乔念会回来的。"

"可是她没有等到。"

"她没有等到乔念回来。"

"她没有等到乔念叫她一声娘。"

何念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

握住了桂华的手。

她说：

"娘。"

"别难过。"

"乔念姐姐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她一定也在想着她的娘。"

"她一定也在回家的路上。"

桂华看着何念。

她笑了。

那笑里有泪。

那笑里有思念。

那笑里有希望。

她说：

"是啊。"

"她一定也在回家的路上。"

"就像你一样。"

"就像所有被送走的孩子一样。"

"她们都在回家的路上。"

"是，我，们，郑，家，三，姐，妹——

，——

，——

的，老，大——

，——

。"

"下，面——

，——

，——

是，你，二，姨，桂，芝——

，——

。"

"最，小——

，——

，——

是，我——

，——

。"

"你，姨——

，——

，——

从，小，就，能，干——

，——

。"

"家，里，穷——

，——

，——

她，十，几，岁——

，——

，——

就，出，去，做，工——

，——

。"

"后，来——

，——

，——

经，人，介，绍——

，——

，——

嫁，给，了，你，长，顺，叔——

，——

。"

"那，年——

，——

，——

她，二，十，岁——

，——

。"

"你，长，顺，叔——

，——

，——

比，她，大，三，岁——

，——

。"

"两，个，人——

，——

，——

感，情，很，好——

，——

。"

"一，九，五，九，年——

，——

，——

你，姨，生，了，一，个，女，儿——

，——

。"

"取，名，叫，乔，念——

，——

。"

何，念——

，——

抬，起，头——

，——

。

她，问——

：

"乔，念——

，——

？"

"也，带，个，念，字——

，——

？"

桂，华，点，头——

，——

。

"是——

，——

。"

"你，姨，说——

，——

，——

怀，她，的，时，候——

，——

，——

总，是，念，念，叨，叨——

，——

。"

"就，给，她，取，名，叫，乔，念——

，——

。"

"乔——

，——

，——

是，你，长，顺，叔，的，本，家，姓——

，——

。"

"可，是——

，——

，——

一，九，六，零，年——

，——

，——

乔，念，走，了——

，——

。"

何，念——

，——

问——

：

"走，了——

，——

？"

"去，哪，儿，了——

，——

？"

桂，华——

，——

摇，摇，头——

，——

。

"不，知，道——

，——

。"

"那，年——

，——

，——

闹，饥，荒——

，——

。"

"家，里——

，——

，——

没，有，吃，的——

，——

。"

"你，长，顺，叔——

，——

，——

跟，着，人——

，——

，——

去，外，面，跑，货——

，——

。"

"有，一，次——

，——

，——

他，出，去，了，半，个，月——

，——

。"

"回，来，的，时，候——

，——

，——

乔，念，就，不，见，了——

，——

。"

"你，姨，说——

，——

，——

是，她，自，己，送，走，的——

，——

。"

"她，说——

，——

，——

家，里，养，不，活——

，——

。"

"她，说——

，——

，——

送，给，了，路，过，的，一，户，好，人，家——

，——

。"

"可，是——

，——

，——

你，长，顺，叔——

，——

，——

不，信——

，——

。"

"他，说——

，——

，——

跑，货，的，货，单，上——

，——

，——

没，有，那，户，人，家——

，——

。"

"他，说——

，——

，——

乔，念——

，——

，——

是，货，单，外，的，人——

，——

。"

"他，找，了，很，多，年——

，——

。"

"没，有，找，到——

，——

。"

何，念——

，——

的，心——

，——

，——

一，紧——

，——

。

她，问——

：

"那，后，来，呢——

，——

？"

桂，华，说——

：

"后，来——

，——

，——

你，姨，就，病，了——

，——

。"

"她，总，是，说——

，——

，——

对，不，起，乔，念——

，——

。"

"她，总，是，说——

，——

，——

乔，念，会，回，来，的——

，——

。"

"她，总，是，说——

，——

，——

'乔，念，在，回，来，的，路，上——

，——

。' "

闻，砚——

，——

坐，在，远，处——

，——

。

她——

，——

听，到，这，句，话——

，——

，——

身，子，一，僵——

，——

。

"乔，念，在，回，来，的，路，上——

，——

。"

这，句，话——

，——

，——

她，听，过——

，——

。

一，六，一，章——

，——

，——

何，院，长，临，终，前——

，——

，——

说，的——

，——

。

"第，九，个，名，乔，念——

，——

，——

在，回，来，的，路，上——

，——

。"

原，来——

，——

，——

这，句，话——

，——

，——

最，早——

，——

，——

是，郑，桂，香，说，的——

，——

。

她，说，了，一，辈，子——

，——

。

说，到，死——

，——

。

桂，华——

，——

继，续，说——

：

"一，九，六，九，年，冬——

，——

，——

我，生，下，了，你——

，——

。"

"你，姨——

，——

，——

来，看，我——

，——

。"

"她，看，着，你——

，——

，——

哭，了——

，——

。"

"她，说——

，——

，——

'桂，华——

，——

，——

这，孩，子——

，——

，——

也，带，个，念，字——

，——

。' "

"她，说——

，——

，——

'是，不，是，乔，念，回，来，了——

，——

？' "

"我，说——

，——

，——

姐——

，——

，——

不，是——

，——

。"

"这，是，我，的，孩，子——

，——

。"

"她，说——

，——

，——

'那，也，好——

，——

。' "

"她，说——

，——

，——

'郑，家，的，孩，子——

，——

，——

都，带，个，念，字——

，——

。' "

"她，说——

，——

，——

'念，念——

，——

，——

就，会，回，来——

，——

。' "

何，念——

，——

的，眼，睛——

，——

，——

湿，了——

，——

。

她，问——

：

"姨——

，——

，——

后，来——

，——

，——

见，到，乔，念，了，吗——

，——

？"

桂，华——

，——

摇，摇，头——

，——

。

"没，有——

，——

。"

"一，九，七，三，年——

，——

，——

你，姨，走，了——

，——

。"

1973年。

郑桂香走了。

那年她才三十四岁。

正是最好的年纪。

可是她走了。

走的时候。

她躺在何长顺的怀里。

她的手紧紧攥着何长顺的手。

她的眼睛看着门口。

像是在等什么人。

像是在等乔念回来。

像是在等她的女儿叫她一声娘。

可是她没有等到。

她没有等到乔念回来。

她没有等到乔念叫她一声娘。

她带着对乔念的思念走了。

她带着对乔念的愧疚走了。

她带着对乔念的等待走了。

何长顺抱着她。

哭了很久。

他答应过郑桂香。

要等乔念回来。

要告诉乔念娘对不起她。

他用一辈子来兑现这个承诺。

从1973年到2024年。

五十一年。

他等了五十一年。

可是他没有等到。

他没有等到乔念回来。

他带着遗憾走了。

带着对乔念的思念走了。

带着对郑桂香的承诺走了。

"走，的，时，候——

，——

，——

还，在，念，叨——

，——

。"

"她，说——

，——

，——

'乔，念——

，——

，——

在，回，来，的，路，上——

，——

。' "

"她，说——

，——

，——

'长，顺——

，——

，——

你，替，我，等，她——

，——

。' "

"她，说——

，——

，——

'她，回，来，的，时，候——

，——

，——

你，告，诉，她——

，——

，——

娘，对，不，起，她——

，——

。' "

何，念——

，——

的，泪——

，——

，——

掉，了，下，来——

，——

。

她——

，——

握，住，桂，华，的，手——

，——

。

她，说——

：

"娘——

，——

。"

"乔，念——

，——

，——

会，回，来，吗——

，——

？"

桂，华——

，——

看，着，河，水——

，——

。

过，了，很，久——

，——

，——

她，说——

：

"不，知，道——

，——

。"

"可，是——

，——

，——

你，姨——

，——

，——

信，了，一，辈，子——

，——

。"

"你，长，顺，叔——

，——

，——

也，信，了，一，辈，子——

，——

。"

"他，们，都，说——

，——

，——

乔，念，在，回，来，的，路，上——

，——

。"

"那，就，当，她，在，回，来，的，路，上，吧——

，——

。"

"总，有，一，天——

，——

，——

她，会，回，来，的——

，——

。"

闻，砚——

，——

坐，在，远，处——

，——

。

她——

，——

听，着，这，些，话——

，——

。

她——

，——

的，心——

，——

，——

里——

，——

，——

翻，江，倒，海——

，——

。

乔，念——

，——

。

第，九，个——

，——

。

货，单，外，的，人——

，——

。

在，回，来，的，路，上——

，——

。

这，句，话——

，——

，——

从，郑，桂，香，的，嘴，里——

，——

，——

说，到，何，长，顺，的，账，本，里——

，——

。

从，何，长，顺，的，账，本，里——

，——

，——

说，到，何，院，长，的，临，终，遗，言，里——

，——

。

从，何，院，长，的，临，终，遗，言，里——

，——

，——

说，到，她，闻，砚，的，耳，朵，里——

，——

。

这，是，一，句——

，——

，——

传，了，六，十，多，年，的，话——

，——

。

传，了，三，代，人——

，——

。

可，是——

，——

，——

乔，念——

，——

，——

到，底，在，哪，儿——

，——

？

她——

，——

真，的，在，回，来，的，路，上，吗——

，——

？

还，是——

，——

，——

这，只，是，一，个——

，——

，——

母，亲，对，女，儿——

，——

，——

最，后，的，执，念——

，——

？

闻，砚——

，——

闭，上，眼——

，——

。

她——

，——

知，道——

，——

，——

这，件，事——

，——

，——

还，没，有，完——

，——

。

第，七，个——

，——

，——

已，经，回，来，了——

，——

。

可，是——

，——

，——

第，九，个——

，——

，——

还，在，路，上——

，——

。

还，有——

，——

，——

账，本，前，面——

，——

，——

被，撕，掉，的，那，几，页——

，——

。

那，上，面——

，——

，——

到，底，写，了，什，么——

，——

？

风——

，——

，——

吹，过，桂，花，树——

，——

。

风吹过桂花树。

枝条轻轻地晃。

好像有人在叹气。

好像郑桂香在叹气。

好像何长顺在叹气。

好像所有在回家的路上的人都在叹气。

闻砚坐在远处。

她听着风声。

她听着河水声。

她听着桂华和何念的说话声。

她的心里很乱。

第七个已经回来了。

何念已经回来了。

可是第九个还在路上。

乔念还在路上。

还有账本前面被撕掉的那几页。

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是谁撕掉的？

什么时候撕掉的？

为什么要撕掉？

闻砚的心里很乱。

她抬起头。

看着天。

天很黑。

星星很亮。

月亮很圆。

她低声说：

"乔念。"

"你也在回来的路上吗？"

"账本前面被撕掉的那几页。"

"到底写了什么？"

"是谁撕掉的？"

"为什么要撕掉？"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声。

只有河水声。

只有远处的狗叫声。

但闻砚知道。

答案就在前面。

答案就在那本账本里。

答案就在乔念的心里。

总有一天。

她会知道答案的。

总有一天。

乔念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

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揭开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回家的路上。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天完全暗下来了。

但闻砚的心里很亮。

因为她知道。

回家的路。

虽然很长。

但总有一天会走到的。

回家的路。

虽然很难。

但总有一天会走到的。

回家的路。

虽然很远。

但总有一天会走到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