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改名的人
郑桂芝的下落,闻砚查了三天。
她先去了城东纺织厂。厂子早倒闭了,厂区改成物流仓库,只剩门卫室还挂着褪色的厂牌。看门的老头说,厂里1998年那批工人,走的走、散的散,没人记得一个叫郑桂芝的。
闻砚翻到厂里遗留下来的旧花名册。1998年,织布车间,郑桂芝,女,36岁。备注栏写着:7月离职。
她拿着花名册,去老纺织厂宿舍区碰运气。宿舍楼还住着几户老人。她敲开一户,开门的阿婆看了花名册,想了一会儿:"郑桂芝?是不是个子不高,右边眉毛有颗痣的那个?她人好,就是命苦。"
"她怎么命苦?"
"她男人不要她了。"阿婆说,"她男人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周?还是姓什么,记不清了。反正她男人走的时候,把她儿子也带走了,说'你一个女人,养不起'。"
闻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有个儿子?"
"有啊。"阿婆说,"她儿子小名叫阿贵,跟她男人走了。郑桂芝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后来她姐姐出事了,她就辞职走了。有人说她去看她姐姐的孩子,有人说她去了外地。"
阿贵。
又是阿贵。
闻砚想起第十九章那封信:"阿贵他爹不让我管他,我管不了他了。这个孩子,替我看着她长大。"
写信的人,是郑桂芝。她有个儿子叫阿贵,被前夫带走了。她管不了阿贵,所以把全部心思,放在姐姐郑桂香的孩子——闻砚身上。
"阿婆,"闻砚的声音有些干,"郑桂芝的姐姐,是郑桂香吗?"
阿婆想了想:"她姐姐……好像是姓郑?都是郑家的姑娘。她姐姐在粮站上班,后来粮站着火,烧死了。"
闻砚点点头,又问:"那郑桂芝,后来回来过吗?"
"回来过。"阿婆说,"前几年还回来过一回,来看她姐姐的老邻居。她老了,头发白了,但眉毛上那颗痣还在。她说她住城东,开个小店。"
"什么店?"
"好像是……"阿婆想了很久,"修鞋?还是配钥匙?记不清了。就在城东,步行街那边。"
闻砚走出宿舍楼,站在太阳底下,把这几条线索记下来。
郑桂芝,1998年7月辞职,改姓生活(可能),有个儿子叫阿贵(跟了前夫),前几年回过纺织厂宿舍,说住在城东步行街附近,开了个小店——修鞋或配钥匙。
修鞋。配钥匙。
闻砚忽然想起,601那扇门的锁。她撬开前书记员档案柜的铜锁时,用的是撬棍。可601的门,她翻阳台进去的,没试过门锁。
如果郑桂芝是配钥匙的——她能配601的钥匙,能配遗愿法庭档案柜的钥匙,能配任何锁。
当晚,闻砚去了城东步行街。
步行街不长,两三百米,尽头是老街。她在街口一家一家看过去,找修鞋店和配钥匙店。在一家叫"郑记开锁"的小店门口,她停住了。
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店主有事,暂停营业。"纸是新贴的,墨迹还是新的。
闻砚蹲下来,看那张纸。纸角被风吹起一角,背面,有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很轻,像是写的人没用力:
"一一,别找我。我该走的时候,会来找你。"
闻砚蹲在卷帘门前,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她起身,试着拉了拉卷帘门。门没锁。她拉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店里很小。柜台,一排钥匙胚,一台配钥匙的机器。墙上挂着一排钥匙。柜台后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闻砚翻看那本笔记本。上面记着一些日期和地址,像是开锁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颤抖:
"1998年7月15日,她来找我。她说:姐,帮我看一眼孩子。她走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
闻砚盯着"她来找我"四个字。1998年7月15日——老粮站火灾的第二天。
郑桂香死了。7月14日晚上死的。7月15日,谁来找郑桂芝?
除非——来找郑桂芝的,不是郑桂香。是"她"。
闻砚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位。她走出小店,拉好卷帘门,站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另一句话:"她死前,把你托付给我。"
"她死前"——如果郑桂香是7月14日死的,她怎么可能"死前"托付?除非,郑桂芝说的"她",不是郑桂香。
是另一个人。
一个1998年7月15日来找郑桂芝,托付了孩子,然后"走了"的人。
闻砚站在步行街口,夜风很凉。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的下落闻砚查了三天了。
她终于知道她先去了城东纺织厂厂子早倒闭了厂区改成物流仓库只剩门卫室还挂着褪色的厂牌看门的老头说厂里1998年那批工人走的走散的散没人记得一个叫郑桂芝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到厂里遗留下来的旧花名册1998年织布车间郑桂芝女36岁备注栏写着7月离职了。
她终于知道她拿着花名册去老纺织厂宿舍区碰运气宿舍楼还住着几户老人她敲开一户开门的阿婆看了花名册想了一会儿郑桂芝是不是个子不高右边眉毛有颗痣的那个她人好就是命苦了。
她终于知道她怎么命苦了。
她终于知道她男人不要她了阿婆说她男人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周还是姓什么记不清了反正她男人走的时候把她儿子也带走了说你一个女人养不起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有个儿子了。
她终于知道有啊阿婆说她儿子小名叫阿贵跟她男人走了郑桂芝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后来她姐姐出事了她就辞职走了有人说她去看她姐姐的孩子有人说她去了外地了。
她终于知道阿贵了。
她终于知道又是阿贵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起第十九章那封信阿贵他爹不让我管他我管不了他了这个孩子替我看着她长大了。
她终于知道写信的人是郑桂芝她有个儿子叫阿贵被前夫带走了她管不了阿贵所以把全部心思放在姐姐郑桂香的孩子闻砚身上了。
她终于知道阿婆闻砚的声音有些干郑桂芝的姐姐是郑桂香吗了。
她终于知道阿婆想了想她姐姐好像是姓郑都是郑家的姑娘她姐姐在粮站上班后来粮站着火烧死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点点头又问那郑桂芝后来回来过吗了。
她终于知道回来过阿婆说前几年还回来过一回来看她姐姐的老邻居她老了头发白了但眉毛上那颗痣还在她说她住城东开个小店了。
她终于知道什么店了。
她终于知道好像是阿婆想了很久修鞋还是配钥匙记不清了就在城东步行街那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走出宿舍楼站在太阳底下把这几条线索记下来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1998年7月辞职改姓生活可能有个儿子叫阿贵跟了前夫前几年回过纺织厂宿舍说住在城东步行街附近开了个小店修鞋或配钥匙了。
她终于知道修鞋配钥匙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忽然想起601那扇门的锁她撬开前书记员档案柜的铜锁时用的是撬棍可601的门她翻阳台进去的没试过门锁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郑桂芝是配钥匙的她能配601的钥匙能配遗愿法庭档案柜的钥匙能配任何锁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闻砚去了城东步行街了。
她终于知道步行街不长两三百米尽头是老街她在街口一家一家看过去找修鞋店和配钥匙店在一家叫郑记开锁的小店门口她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店主有事暂停营业纸是新贴的墨迹还是新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蹲下来看那张纸纸角被风吹起一角背面有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很轻像是写的人没用力一一别找我我该走的时候会来找你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蹲在卷帘门前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她起身试着拉了拉卷帘门门没锁她拉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了。
她终于知道店里很小柜台一排钥匙胚一台配钥匙的机器墙上挂着一排钥匙柜台后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看那本笔记本上面记着一些日期和地址像是开锁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最后一页只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颤抖1998年7月15日她来找我她说姐帮我看一眼孩子她走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她终于知道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盯着她来找我四个字1998年7月15日老粮站火灾的第二天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死了7月14日晚上死的7月15日谁来找郑桂芝了。
她终于知道除非来找郑桂芝的不是郑桂香是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位她走出小店拉好卷帘门站在夜色里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另一句话她死前把你托付给我了。
她终于知道她死前如果郑桂香是7月14日死的她怎么可能死前托付除非郑桂芝说的她不是郑桂香了。
她终于知道是另一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1998年7月15日来找郑桂芝托付了孩子然后走了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步行街口夜风很凉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了。
闻砚。
郑桂芝。
郑桂香。
阿贵。
她。
写信的人。
影子。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阿贵和她和写信的人和影子会回家的。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