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他
郑桂香的姐妹,闻砚查到了。
她翻遍1998年的户籍档案,在"郑"姓那一栏,找到两个名字:郑桂香,和郑桂芝。
郑桂芝,郑桂香的妹妹,小四岁。1998年,郑桂芝在城东纺织厂工作,住纺织厂宿舍。档案备注一栏,写着"1998年7月,离职,去向不明"。
1998年7月。老粮站火灾的那个月。
闻砚又查了福利院的接收记录。1998年7月16日,女婴送到福利院,随行人签字:陆悬。
但陆悬把婴儿交给那个女人(郑桂芝),是在601。郑桂芝是那个"接过去"的人。然后,郑桂芝把婴儿送进福利院,签字的是陆悬——可陆悬是警察,他签字送婴儿进福利院,符合程序。
郑桂芝呢?她为什么不签?她为什么"去向不明"?
闻砚查到一个细节:福利院登记册背面那行字——"这孩子命硬,火里出来的。上头有人打过招呼,年龄记大一岁。"
上头有人打过招呼。
郑桂芝1998年7月离职,去向不明。她"上头有人"吗?她一个纺织厂女工,为什么能"打招呼"改档案?
除非——打招呼的人,不是她。是"他"。
闻砚坐在遗愿法庭里,把这些线索重新摆开。她把"郑桂芝"三个字写在纸上,又划掉,再写。
她想起第十九章的信。信上说:"她死前,把你托付给我。她说'阿贵他爹不让我管他,我管不了他了。这个孩子,替我看着她长大'。"
郑桂芝,有个孩子叫"阿贵"?阿贵的爹不让她管阿贵?
闻砚忽然想起周阿婆的案子。周阿婆40岁改嫁,大儿子阿贵跟了前夫。周阿婆姓周,她的卷宗上写"周王氏"——她本名姓王。
郑桂芝,不姓王。
不是同一个人。
闻砚放下这个线索。她想了很久,决定去查一件更直接的事——遗愿法庭本身。
遗愿法庭有庭志。她当书记员三年,从来没有翻开过那本庭志。它一直放在长桌的抽屉里,她以为是记账本,从没动过。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庭志。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发黄:
"遗愿法庭,1998年7月15日立。"
1998年7月15日。
老粮站火灾的第二天。
闻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法庭的章程,寥寥几行,写的是书记员的职责、传唤人的职责、审判长的职责。她扫过去,看到最后一行的字时,指尖停在纸上。
"首任审判长,即首任书记员。"
首任审判长,就是首任书记员?
闻砚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一直以为,审判长和书记员是两个位置,审判长管着书记员。可庭志上说——首任审判长,就是首任书记员。
也就是说,书记员做到最后,会成为审判长?
还是说,审判长是从书记员里"升"上去的?
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的纸,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上面只有半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首任审判长——"
后面的名字,被火烧掉了。只留下一团焦黑的痕迹。
闻砚盯着那团焦痕,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1998年7月14日晚上,老粮站大火。7月15日,遗愿法庭成立。
是谁,在火灾的第二天,建立了这个法庭?
是谁,烧掉了"首任审判长"的名字?
她合上庭志,把它放回抽屉。她坐在长桌后,看着那面黑色幕布,忽然开口:"陆悬。"
幕布后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在。"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过了很久,陆悬的声音从幕布后传来:"问。"
"遗愿法庭,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幕布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陆悬说:"我不记得。"
"那你知道,首任审判长是谁吗?"
陆悬又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只知道,我记事起,审判长就在那里。他穿着黑袍,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一直都在。"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陆悬说,"没有人知道。庭志上的名字,被烧掉了。"
闻砚站起来,走到幕布前。她伸手,掀开幕布。
幕布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片安静的、黑色的空间。
闻砚站在幕布后,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忽然觉得,这个"遗愿法庭",像是一个巨大的、空的房间。房间里有桌子,有卷宗,有幕布,有审判长的位置——但没有人。
审判长从来不在。他只在开庭的时候出现。
她走回长桌,坐下来。她看着那本庭志,又看看桌角的卷宗,忽然明白了什么。
遗愿法庭,1998年7月15日成立。老粮站火灾,7月14日。
郑桂香死前捡到了账本。账本里最关键的一页,缝进了闻砚的身体。
老粮站火灾,账本埋在地窖。而"他"——右手腕有疤的人,在火场外,看着。
闻砚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忽然想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
如果,遗愿法庭的建立者,就是那个"右手腕有疤的人"呢?
如果,那个"他",就是首任审判长呢?
那审判长右手没有疤——不对。她出庭那天,亲眼看过,审判长右手干干净净。
除非,审判长不是"他"。
除非,审判长是"他"的下属。或者,审判长是"他"的对手。
闻砚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她站起来,走出法庭,站在殡仪馆门口,夜风很凉。
她抬头,看向梅园小区方向。601的窗户,亮着灯。
那个影子站在窗后,隔着一条街,看着她。这一次,影子没有写字。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等她走过去。
闻砚站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庭志——她把它带出来了。
她翻开第一页,"遗愿法庭,1998年7月15日立",下面那行字,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首任审判长,即首任书记员。"
她合上庭志,忽然想:如果书记员做到最后,会变成审判长——那她这个"第四个书记员",三年后,会变成什么?
她想起自己的死亡卷宗。封皮上写着:"死于知道得太多。"
她又想起庭志上那行字。
如果她没有死于"知道得太多",那她会不会——坐到那个位置上?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的姐妹闻砚查到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翻遍1998年的户籍档案在郑姓那一栏找到两个名字郑桂香和郑桂芝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郑桂香的妹妹小四岁1998年郑桂芝在城东纺织厂工作住纺织厂宿舍档案备注一栏写着1998年7月离职去向不明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老粮站火灾的那个月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又查了福利院的接收记录1998年7月16日女婴送到福利院随行人签字陆悬了。
她终于知道但陆悬把婴儿交给那个女人郑桂芝是在601郑桂芝是那个接过去的人然后郑桂芝把婴儿送进福利院签字的是陆悬可陆悬是警察他签字送婴儿进福利院符合程序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呢她为什么不签她为什么去向不明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查到一个细节福利院登记册背面那行字这孩子命硬火里出来的上头有人打过招呼年龄记大一岁了。
她终于知道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1998年7月离职去向不明她上头有人吗她一个纺织厂女工为什么能打招呼改档案了。
她终于知道除非打招呼的人不是她是他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遗愿法庭里把这些线索重新摆开她把郑桂芝三个字写在纸上又划掉再写了。
她终于知道她想起第十九章的信信上说她死前把你托付给我她说阿贵他爹不让我管他我管不了他了这个孩子替我看着她长大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有个孩子叫阿贵阿贵的爹不让她管阿贵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忽然想起周阿婆的案子周阿婆40岁改嫁大儿子阿贵跟了前夫周阿婆姓周她的卷宗上写周王氏她本名姓王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不姓王了。
她终于知道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放下这个线索她想了很久决定去查一件更直接的事遗愿法庭本身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有庭志她当书记员三年从来没有翻开过那本庭志它一直放在长桌的抽屉里她以为是记账本从没动过了。
她终于知道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庭志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了。
她终于知道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发黄遗愿法庭1998年7月15日立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5日了。
她终于知道老粮站火灾的第二天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法庭的章程寥寥几行写的是书记员的职责传唤人的职责审判长的职责她扫过去看到最后一行的字时指尖停在纸上了。
她终于知道首任审判长即首任书记员了。
她终于知道首任审判长就是首任书记员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一直以为审判长和书记员是两个位置审判长管着书记员可庭志上说首任审判长就是首任书记员了。
她终于知道也就是说书记员做到最后会成为审判长了。
她终于知道还是说审判长是从书记员里升上去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的纸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上面只有半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首任审判长后面的名字被火烧掉了只留下一团焦黑的痕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盯着那团焦痕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1998年7月14日晚上老粮站大火7月15日遗愿法庭成立了。
她终于知道是谁在火灾的第二天建立了这个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是谁烧掉了首任审判长的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她合上庭志把它放回抽屉她坐在长桌后看着那面黑色幕布忽然开口陆悬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没有声音了。
她终于知道我知道你在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了。
她终于知道过了很久陆悬的声音从幕布后传来问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是什么时候成立的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陆悬说我不记得了。
她终于知道那你知道首任审判长是谁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又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只知道我记事起审判长就在那里他穿着黑袍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一直都在了。
她终于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我不知道陆悬说没有人知道庭志上的名字被烧掉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起来走到幕布前她伸手掀开幕布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片安静的黑色的空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幕布后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忽然觉得这个遗愿法庭像是一个巨大的空的房间房间里有桌子有卷宗有幕布有审判长的位置但没有人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从来不在他只在开庭的时候出现了。
她终于知道她走回长桌坐下来她看着那本庭志又看看桌角的卷宗忽然明白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1998年7月15日成立老粮站火灾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死前捡到了账本账本里最关键的一页缝进了闻砚的身体了。
她终于知道老粮站火灾账本埋在地窖而他右手腕有疤的人在火场外看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忽然想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如果遗愿法庭的建立者就是那个右手腕有疤的人呢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那个他就是首任审判长呢了。
她终于知道那审判长右手没有疤不对她出庭那天亲眼看过审判长右手干干净净了。
她终于知道除非审判长不是他了。
她终于知道除非审判长是他的下属或者审判长是他的对手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她站起来走出法庭站在殡仪馆门口夜风很凉了。
她终于知道她抬头看向梅园小区方向601的窗户亮着灯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影子站在窗后隔着一条街看着她这一次影子没有写字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等她走过去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庭志她把它带出来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翻开第一页遗愿法庭1998年7月15日立下面那行字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她记得每一个字首任审判长即首任书记员了。
她终于知道她合上庭志忽然想如果书记员做到最后会变成审判长那她这个第四个书记员三年后会变成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她想起自己的死亡卷宗封皮上写着死于知道得太多了。
她终于知道她又想起庭志上那行字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她没有死于知道得太多那她会不会坐到那个位置上了。
闻砚。
陆悬。
郑桂香。
郑桂芝。
首任审判长。
首任书记员。
右手腕有疤的人。
影子。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首任审判长和首任书记员和右手腕有疤的人和影子会回家的。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