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活人

遗愿法庭

方远的遗体是凌晨四点送来的。

送他来的是交警,说城东环城路出了起车祸,一辆大货车深夜肇事逃逸,人当场就不行了。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也摔碎了,交警翻遍他外套口袋,只找到一张被血浸了半边的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都穿着老式警服。"交警把照片放进物证袋,"看着像二三十年前的。其中一个被撕掉了,就剩半边脸。这人身份还没查出来,先放你们这儿。"

闻砚点点头,掀开白布。

死者四十岁上下,五官端正,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的右手攥得很紧——不是溺死的人那种僵硬的攥,而是像在抓住什么。闻砚费了点劲才把他手指掰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指尖,碰到他虎口的时候,停住了。

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位置和厚度的茧。

闻砚低头看了一眼物证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两个穿老式警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一扇大门前。左边那个被撕掉了,只剩右边半个——年轻,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当晚,十二点整。

遗愿法庭。闻砚翻开卷宗,封皮上写着:方远,男,41岁,生前身份:城东派出所民警,车祸身亡。

执念一栏,是空的。

闻砚皱起眉。遗愿法庭只审判死不瞑目者——没有执念的人,不会立案。她翻开卷宗下一页,指尖忽然顿住。

卷宗第三页,死亡时间那一栏,写着的日期,是十年前。

"书记员。"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传来,"这个案子,不对。"

闻砚抬头。方远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那件沾了血的老式警服,坐姿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闻砚,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活人。我不是来出庭的。"

"方远。"闻砚放下笔,"你的卷宗上,死亡时间是十年前。你怎么解释?"

"我不解释。"方远站起来,"我昨天还在上班,今天早上还在路边吃早饭。我是活人,我有工作,有户口,有老婆孩子。我只是……我只是出了一场车祸。"他看着闻砚,"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你记得你老婆孩子叫什么名字吗?"

方远张了张嘴,愣住。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我记不清了。"

"你记得你上班的派出所,在哪条街吗?"

"我……"方远的表情忽然变得茫然,"城东……城东分局……我……"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我叫方远。"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是警察。我在查一个案子。我把一个人,弄丢了。"

法庭里安静下来。

闻砚看着他。方远站在法庭中央,明明是个四十岁的男人,却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把一个人弄丢了……我把他弄丢了……"

"你弄丢的人,是谁?"闻砚问。

方远抬起头,眼神忽然聚焦,越过闻砚,直直地看向她身后——那片黑色幕布。

"是他。"他说,"我在找他。我找了他十年。"

幕布纹丝不动。

闻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头:"幕布后面没有人。"

"有。"方远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就在那里。我闻得到——他身上有火的味道。十年前的晚上,城东老粮站,那场大火。他把我推出来,自己没能出来。我在外面喊他,喊到嗓子出血,没有人应我。从那以后,我一直找,一直找……我找了他十年,我找不到他。"

"你凭什么说,你要找的人,在幕布后面?"

方远没有回答。他忽然大步走向幕布,伸手就要去掀。

"住手!"

一个声音从幕布后传来。低沉,严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幕布被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拨开。陆悬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方远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步。

方远愣住了。

他盯着陆悬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陆悬……是你。你怎么……你不是那年,就死了吗?"

陆悬没有说话。他站在方远面前,垂着眼,像一尊雕像。闻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方远,"他说,"我不认识你。"

"你放屁!"方远的声音忽然拔高,"陆悬,你看看我!我是方远!城东分局刑侦一组的方远!咱俩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你他妈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不认识你。"陆悬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我记事起,就在遗愿法庭做传唤人。我没有活人记忆。你说的陆悬,不是我。"

"你——"方远气得发抖,一把抓住陆悬的手腕,把他袖子往上一撸,"你看看你手上这道疤!那年老粮站塌下来,你为了救我,被钢筋划的!你说你忘了?你连这道疤都忘了?"

陆悬的左手腕上,那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白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方远,一字一句:"我说了,我不认识你。"

方远松开他的手,退了两步,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看着他。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行。你不认识我。那你告诉我——你手腕上这道疤,是跟谁一起留下的?你一个人,能划出这种疤来吗?"

陆悬没有回答。

闻砚坐在长桌后,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悬说过,遗愿法庭的书记员,没人在任上活过三年。他是第四个。可他从没说过——他自己在任上,活了多少年。

"方远。"她开口,"你的执念,立案了。"

方远转头看她。

"你的执念是'我把一个人弄丢了'。"她说,"你找了他十年。现在你找到了。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十年前,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远愣住。

他想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场火。火很大,他把我推出来,我回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你昨天,是怎么死的?"

方远又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衣服,想了很久,忽然说:"我昨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他穿着深色的制服,走在我前面。我觉得眼熟,就追。追到环城路口,一辆大货车——"他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我追的那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追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方远说,"我只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陆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闻砚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她提笔,在判决书上落笔:证据回流——待查。

"方远,"她说,"你的案子,我立了。但你得给我时间。因为你这个案子,牵扯的可能是遗愿法庭自己。"

她合上卷宗的时候,看见卷宗封皮上,方远名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字迹潦草,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写上去的:

"方远与陆悬,同案。卷宗编号:F-1998-07-14。"

F-1998-07-14。

闻砚看着这个编号,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她翻了翻自己手边那摞待归档的旧卷宗,指尖停在一本落满灰的卷宗上——封皮上,印着同样的编号:F-1998-07-14。

那不是方远的卷宗。那是另一本,更旧的,封皮被火烧掉了一个角。

她伸手去拿。

"别动。"

陆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砚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长桌边,盯着那本旧卷宗,眼神晦暗不明。

"这不是你的案子。"他说。

"这是什么案子?"

陆悬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是我当年,没能判完的案子。"

他伸出手,把那本旧卷宗拿起来,放进自己怀里,转身往幕布走。

走到幕布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闻砚,你的传票,今晚会送到。出庭身份——证人。"

"谁的证人?"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撩开幕布,走了进去。幕布落下,微微晃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闻砚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看着方远。方远也看着她。

"书记员,"方远说,"他说的传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闻砚说,"我可能终于要知道,我自己的卷宗里,写的是什么了。"

凌晨两点,闻砚回到家。

梅园小区3栋2单元。她上楼,走到自己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纸条。是一张正式的传票,黑底白字,封面上印着遗愿法庭的徽记——天平,压在一把剑上。

她揭下来。传票上写着:

出庭人:闻砚,女,26岁。

出庭身份:证人。

出庭时间:今晚十二点。

案由:F-1998-07-14。

审判长:——

审判长那一栏,是空的。

闻砚攥着传票,站在自己家门口,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方远的话——"我找了他十年。我找不到他。"

而她自己呢?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找过任何人。

可为什么,她看着那张空白的审判长栏,会觉得那个位置,本该写着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她把传票收进口袋,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601的窗户,亮着灯。

李秀兰已经死了。601是空房。

可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影子。不高,不矮,穿着深色的衣服,正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闻砚站在窗前,和那个影子对视。

影子没有动。

闻砚也没有动。

很久很久,那个影子慢慢举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转身,消失在窗帘后面。

闻砚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传票。审判长那一栏,还是空的。

但不知什么时候,传票背面多了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和方远卷宗上那一行,一模一样:

"证人闻砚,出庭那天,记得带一样东西——你抽屉里那两份,不该存在的东西。"

闻砚攥紧了传票。

抽屉里那两份东西——赵桂芬的纸条,和李秀兰的纸条,她一直锁在化妆间最底层的抽屉里。

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那两张纸条上的字迹,一个是赵桂芬的,一个是李秀兰的。可它们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都在说,她。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的遗体是凌晨四点送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送他来的是交警说城东环城路出了起车祸一辆大货车深夜肇事逃逸人当场就不行了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也摔碎了交警翻遍他外套口袋只找到一张被血浸了半边的旧照片了。

她终于知道照片上两个人都穿着老式警服交警把照片放进物证袋看着像二三十年前的其中一个被撕掉了就剩半边脸这人身份还没查出来先放你们这儿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点点头掀开白布了。

她终于知道死者四十岁上下五官端正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的右手攥得很紧不是溺死的人那种僵硬的攥而是像在抓住什么闻砚费了点劲才把他手指掰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终于知道但她的指尖碰到他虎口的时候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位置和厚度的茧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低头看了一眼物证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两个穿老式警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一扇大门前左边那个被撕掉了只剩右边半个年轻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点笑了。

她终于知道她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十二点整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闻砚翻开卷宗封皮上写着方远男41岁生前身份城东派出所民警车祸身亡了。

她终于知道执念一栏是空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皱起眉遗愿法庭只审判死不瞑目者没有执念的人不会立案她翻开卷宗下一页指尖忽然顿住了。

她终于知道卷宗第三页死亡时间那一栏写着的日期是十年前了。

她终于知道书记员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传来这个案子不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抬头方远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那件沾了血的老式警服坐姿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闻砚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活人我不是来出庭的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闻砚放下笔你的卷宗上死亡时间是十年前你怎么解释了。

她终于知道我不解释方远站起来我昨天还在上班今天早上还在路边吃早饭我是活人我有工作有户口有老婆孩子我只是我只是出了一场车祸他看着闻砚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记得你老婆孩子叫什么名字吗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张了张嘴愣住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我记不清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记得你上班的派出所在哪条街吗了。

她终于知道我方远的表情忽然变得茫然城东城东分局我了。

她终于知道你记得你叫什么吗了。

她终于知道我叫方远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是警察我在查一个案子我把一个人弄丢了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安静下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方远站在法庭中央明明是个四十岁的男人却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把一个人弄丢了我把他弄丢了了。

她终于知道你弄丢的人是谁闻砚问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抬起头眼神忽然聚焦越过闻砚直直地看向她身后那片黑色幕布了。

她终于知道是他他说我在找他我找了他十年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纹丝不动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头幕布后面没有人了。

她终于知道有方远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就在那里我闻得到他身上有火的味道十年前的晚上城东老粮站那场大火他把我推出来自己没能出来我在外面喊他喊到嗓子出血没有人应我从那以后我一直找一直找我找了他十年我找不到他了。

她终于知道你凭什么说你要找的人在幕布后面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没有回答他忽然大步走向幕布伸手就要去掀了。

她终于知道住手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声音从幕布后传来低沉严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被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拨开陆悬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方远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步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愣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他盯着陆悬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陆悬是你你怎么你不是那年就死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没有说话他站在方远面前垂着眼像一尊雕像闻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他说我不认识你了。

她终于知道你放屁方远的声音忽然拔高陆悬你看看我我是方远城东分局刑侦一组的方远咱俩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你他妈连我都不认识了了。

她终于知道我不认识你陆悬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我记事起就在遗愿法庭做传唤人我没有活人记忆你说的陆悬不是我了。

她终于知道你方远气得发抖一把抓住陆悬的手腕把他袖子往上一撸你看看你手上这道疤那年老粮站塌下来你为了救我被钢筋划的你说你忘了你连这道疤都忘了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的左手腕上那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白色了。

她终于知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方远一字一句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松开他的手退了两步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看着他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行你不认识我那你告诉我你手腕上这道疤是跟谁一起留下的你一个人能划出这种疤来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没有回答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长桌后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说过遗愿法庭的书记员没人在任上活过三年他是第四个可他从没说过他自己在任上活了多少年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她开口你的执念立案了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转头看她了。

她终于知道你的执念是我把一个人弄丢了她说你找了他十年现在你找到了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十年前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愣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他想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场火火很大他把我推出来我回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了。

她终于知道那你昨天是怎么死的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又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衣服想了很久忽然说我昨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他穿着深色的制服走在我前面我觉得眼熟就追追到环城路口一辆大货车他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我追的那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了。

她终于知道你追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了。

她终于知道我没看清方远说我只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闻砚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她没有追问她提笔在判决书上落笔证据回流待查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她说你的案子我立了但你得给我时间因为你这个案子牵扯的可能是遗愿法庭自己了。

她终于知道她合上卷宗的时候看见卷宗封皮上方远名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字迹潦草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写上去的方远与陆悬同案卷宗编号F-1998-07-14了。

她终于知道F-1998-07-14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这个编号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她翻了翻自己手边那摞待归档的旧卷宗指尖停在一本落满灰的卷宗上封皮上印着同样的编号F-1998-07-14了。

她终于知道那不是方远的卷宗那是另一本更旧的封皮被火烧掉了一个角了。

她终于知道她伸手去拿了。

她终于知道别动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砚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长桌边盯着那本旧卷宗眼神晦暗不明了。

她终于知道这不是你的案子他说了。

她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案子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是我当年没能判完的案子了。

她终于知道他伸出手把那本旧卷宗拿起来放进自己怀里转身往幕布走了。

她终于知道走到幕布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闻砚你的传票今晚会送到出庭身份证人了。

她终于知道谁的证人了。

她终于知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了。

她终于知道他撩开幕布走了进去幕布落下微微晃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看着方远方远也看着她了。

她终于知道书记员方远说他说的传票是什么意思了。

她终于知道意思是闻砚说我可能终于要知道我自己的卷宗里写的是什么了了。

她终于知道凌晨两点闻砚回到家了。

她终于知道梅园小区3栋2单元她上楼走到自己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了。

她终于知道不是纸条是一张正式的传票黑底白字封面上印着遗愿法庭的徽记天平压在一把剑上了。

她终于知道她揭下来传票上写着出庭人闻砚女26岁了。

她终于知道出庭身份证人了。

她终于知道出庭时间今晚十二点了。

她终于知道案由F-1998-07-14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那一栏是空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着传票站在自己家门口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方远的话我找了他十年我找不到他了。

她终于知道而她自己呢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找过任何人了。

她终于知道可为什么她看着那张空白的审判长栏会觉得那个位置本该写着一个她认识的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她把传票收进口袋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了。

她终于知道对面楼601的窗户亮着灯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已经死了601是空房了。

她终于知道可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影子不高不矮穿着深色的衣服正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窗前和那个影子对视了。

她终于知道影子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也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很久很久那个影子慢慢举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转身消失在窗帘后面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了。

她终于知道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传票审判长那一栏还是空的了。

她终于知道但不知什么时候传票背面多了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和方远卷宗上那一行一模一样证人闻砚出庭那天记得带一样东西你抽屉里那两份不该存在的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紧了传票了。

她终于知道抽屉里那两份东西赵桂芬的纸条和李秀兰的纸条她一直锁在化妆间最底层的抽屉里了。

她终于知道不该存在的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那两张纸条上的字迹一个是赵桂芬的一个是李秀兰的可它们写的都是同一件事了。

她终于知道都在说她了。

方远。

陆悬。

闻砚。

赵桂芬。

李秀兰。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方远和陆悬和闻砚和赵桂芬和李秀兰会回家的。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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