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福利院

遗愿法庭

城东福利院旧址在城北,五年前整体搬迁,旧楼空着,等拆迁。

闻砚下午去的。楼门口的铁门锈得推不开,她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院子里荒草长得齐腰深。老楼一共三层,她一层一层找过去,在二楼尽头的杂物间里,找到一柜子没搬走的旧档案。

1998年的登记册,和档案馆那本内容一样。闻砚翻到7月16日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接收女婴一名,无名,约一岁,随行人:城东分局刑警,陆悬。"

她合上登记册,继续翻别的。翻到1998年7月底的"代养记录"时,她停住了。

"7月29日,代养女婴发热,送医。医院登记姓名:周一一。出生日期:1998年7月14日。"

周一一。出生日期:1998年7月14日。

闻砚盯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过名字。福利院告诉她,她是个弃婴,没有名字,出生日期不详,后来上户口的时候,随便写了个日子。

她不知道,她叫周一一。她不知道,她1998年7月14日出生——和那场大火,同一天。

她坐在落满灰的旧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里那页纸上,"周一一"三个字,亮得刺眼。

她想起福利院阿姨说过的,"你小时候身体不好,老是发烧"。她想起自己左肩胛骨上,有一块烫伤的疤,她一直以为是小时候不小心碰翻了开水壶。福利院阿姨说,她来的时候,那块疤就有了。

火烧的疤。

她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走出老楼,翻过矮墙,回到街上。

阳光很烈。她站在福利院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当晚,十二点整。

遗愿法庭。闻砚走进法庭的时候,看见陆悬站在长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她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桌后坐下,翻开方远的结案记录,准备归档。

"你查了。"陆悬说。不是问句。

"查了。"闻砚没有抬头,"福利院1998年的登记册,代养记录,你签的字。陆悬,你当年从火里救出来的那个孩子,是我。"

陆悬没有说话。

"你记得吗?"闻砚抬起头,看着他,"那晚老粮站,你抱了一个孩子出来,交给另一个人。那个人手上有一道疤。你记得吗?"

陆悬垂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记得。"他说,"我记事起,就在遗愿法庭。我没有活人记忆。你问我的每一件过去,我都答不上来。"

"可你签字了。"闻砚说,"你亲手签的。'随行人:陆悬'。你身体记得。"

陆悬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忽然问:"那个孩子,身上有什么记号吗?"

"左肩胛骨。"闻砚说,"一块烫伤的疤。"

"多大?"

"比硬币大一圈。"闻砚说,"形状……像一个鞋印。"

陆悬忽然抬起头,看着闻砚。他的眼睛里有光,又像没有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说:"我记不起来了。但我……我好像记得一个孩子的哭声。很小的,在火里面。"

他说完,转身往幕布走。

"陆悬。"闻砚叫住他,"你左手腕上那道疤,是抱我的时候,被火里的钢筋划的吗?"

陆悬停住。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是,那这道疤,是我们俩一起留下的。"

他说完,撩开幕布,走了进去。

闻砚坐在法庭里,看着那面微微晃动的幕布,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低头,把方远的卷宗归档,指尖触到卷宗夹层里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不是她放的。

纸条上的字迹,是铅笔写的,潦草,和方远卷宗上那行"同案"小字,一模一样:

"女婴周一一,已查实。年龄二十八岁,非二十六岁。出生日期:1998年7月14日。与F-1998-07-14案,同一日。"

闻砚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赵桂芬的纸条,李秀兰的纸条,方远卷宗上的铅笔字,还有这张纸条——所有的字迹,都是同一种:铅笔,潦草,横平竖直,像是常年握枪的人写的。

她把这五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它们不是"鬼"写的。它们是人写的。

一个一直盯着她的人。

凌晨,闻砚回到化妆间,打开最底层抽屉,把那两张旧纸条拿出来——赵桂芬的,李秀兰的。她翻到背面,愣住了。

背面的字,变了。

赵桂芬纸条背面,原本是"他们知道我知道"。现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

"她也是从火里出来的。"

李秀兰纸条背面,原本是"秀兰姐,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们知道我知道"。现在,那行字下面,也多了一行:

"他们知道我知道——她也知道。"

闻砚攥着两张纸条,站在化妆间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楼,601的窗户,亮着灯。

李秀兰死了。601是空房。

但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影子。不高,不矮,穿着深色的衣服,隔着一条街,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次,影子没有躲。

它举起手,指了指闻砚,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明天"的口型。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城东福利院旧址在城北五年前整体搬迁旧楼空着等拆迁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下午去的楼门口的铁门锈得推不开她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院子里荒草长得齐腰深老楼一共三层她一层一层找过去在二楼尽头的杂物间里找到一柜子没搬走的旧档案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的登记册和档案馆那本内容一样闻砚翻到7月16日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接收女婴一名无名约一岁随行人城东分局刑警陆悬了。

她终于知道她合上登记册继续翻别的翻到1998年7月底的代养记录时她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7月29日代养女婴发热送医医院登记姓名周一一出生日期1998年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周一一出生日期1998年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盯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过名字福利院告诉她她是个弃婴没有名字出生日期不详后来上户口的时候随便写了个日子了。

她终于知道她不知道她叫周一一她不知道她1998年7月14日出生和那场大火同一天了。

她终于知道她坐在落满灰的旧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里那页纸上周一一三个字亮得刺眼了。

她终于知道她想起福利院阿姨说过的你小时候身体不好老是发烧她想起自己左肩胛骨上有一块烫伤的疤她一直以为是小时候不小心碰翻了开水壶福利院阿姨说她来的时候那块疤就有了了。

她终于知道火烧的疤了。

她终于知道她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走出老楼翻过矮墙回到街上了。

她终于知道阳光很烈她站在福利院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十二点整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闻砚走进法庭的时候看见陆悬站在长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她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桌后坐下翻开方远的结案记录准备归档了。

她终于知道你查了陆悬说不是问句了。

她终于知道查了闻砚没有抬头福利院1998年的登记册代养记录你签的字陆悬你当年从火里救出来的那个孩子是我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没有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你记得吗闻砚抬起头看着他那晚老粮站你抱了一个孩子出来交给另一个人那个人手上有一道疤你记得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垂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记得他说我记事起就在遗愿法庭我没有活人记忆你问我的每一件过去我都答不上来了。

她终于知道可你签字了闻砚说你亲手签的随行人陆悬你身体记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忽然问那个孩子身上有什么记号吗了。

她终于知道左肩胛骨闻砚说一块烫伤的疤了。

她终于知道多大了。

她终于知道比硬币大一圈闻砚说形状像一个鞋印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忽然抬起头看着闻砚他的眼睛里有光又像没有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说我记不起来了但我我好像记得一个孩子的哭声很小的在火里面了。

她终于知道他说完转身往幕布走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闻砚叫住他你左手腕上那道疤是抱我的时候被火里的钢筋划的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停住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是那这道疤是我们俩一起留下的了。

她终于知道他说完撩开幕布走了进去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法庭里看着那面微微晃动的幕布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低头把方远的卷宗归档指尖触到卷宗夹层里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了。

她终于知道不是她放的了。

她终于知道纸条上的字迹是铅笔写的潦草和方远卷宗上那行同案小字一模一样女婴周一一已查实年龄二十八岁非二十六岁出生日期1998年7月14日与F-1998-07-14案同一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着纸条指节发白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赵桂芬的纸条李秀兰的纸条方远卷宗上的铅笔字还有这张纸条所有的字迹都是同一种铅笔潦草横平竖直像是常年握枪的人写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把这五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了。

她终于知道它们不是鬼写的它们是人写的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一直盯着她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凌晨闻砚回到化妆间打开最底层抽屉把那两张旧纸条拿出来赵桂芬的李秀兰的她翻到背面愣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背面的字变了了。

她终于知道赵桂芬纸条背面原本是他们知道我知道现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她也是从火里出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纸条背面原本是秀兰姐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们知道我知道现在那行字下面也多了一行他们知道我知道她也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着两张纸条站在化妆间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了。

她终于知道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楼601的窗户亮着灯了。

她终于知道李秀兰死了601是空房了。

她终于知道但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影子不高不矮穿着深色的衣服隔着一条街静静地看着她了。

她终于知道这一次影子没有躲了。

她终于知道它举起手指了指闻砚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明天的口型了。

闻砚。

陆悬。

方远。

周一一。

女婴。

赵桂芬。

李秀兰。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女婴和赵桂芬和李秀兰会回家的。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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