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证人席
晚上十二点,闻砚走进遗愿法庭的时候,发现法庭变了。
往常空着的旁听席,今天坐满了人。她没有细看那些面孔——她认出第一排坐着的,是赵桂芬,是李秀兰,是张有德,是周阿婆。他们都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排安静的观众。
审判长的位置,今天有人坐着。
那是一个穿黑袍的人,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F-1998-07-14案,重审。传证人闻砚到庭。"
闻砚站在法庭中央,没有动。
"请证人入席。"黑袍人又说了一遍。
闻砚走到证人席,坐下来。席位上放着一本卷宗,封皮上写着她的名字:闻砚,女,26岁。
她翻开卷宗。第一页,是她的出生登记:
周一一,女,1998年7月14日生,城东老粮站。父母:周德顺,郑桂香。
第二页,是火灾记录:
1998年7月14日夜,老粮站火灾,死亡二人。女婴周一一,登记死亡。
"登记死亡"。
闻砚看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发凉。她抬起头,看向黑袍人:"审判长,我的档案上写着,我已经死了。"
"是。"黑袍人说,"但你活着。这就是本案要问的。"
"什么案?"
"F-1998-07-14。"黑袍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1998年7月14日,老粮站,你为什么没死?"
闻砚愣了一下:"我……我当时是个婴儿,我不知道。"
"不。"黑袍人说,"你知道。你只是不记得了。证人席不会说谎——你坐在这里,你的记忆,会替你说出真相。"
闻砚低头,看向证人席的桌面。不知何时,桌面上多了一行字,像是从木头里渗出来的:
"1998年7月14日,晚上十点。"
字迹消失。闻砚的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她看见了火。
大火,从四面烧过来,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躺在一个水缸里,水缸很小,她蜷着身子,头顶盖着一块木盖。木盖缝里透进来火光,一跳一跳的。
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很急:"一一,别出声。娘把盖盖上,你别动,谁来都别出声。等火灭了,会有人来找你。"
她听见水缸盖合上的声音。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火在烧。水缸里的水是凉的,她冷得发抖。她听见屋顶塌下来的声音,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然后——水缸盖被人掀开了。
火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水缸边,逆着光,看不清脸。男人把她从水缸里抱出来,用一件外套裹住她。她看见男人的左手腕,有一道疤,火光下泛着白。
男人抱着她,穿过火场,跑到外面。他把她交给另一个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她听见穿警服的男人说:"陆悬,账本呢?"
"没拿到。"抱着她的男人说,"地窖塌了。你先带孩子走,我回去看看。"
"你疯了——"
"方远!"抱着她的男人声音很重,"带她走!"
她被人接过去。她回头,看见那个手腕上有疤的男人,转身冲回火里。火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然后她"看见"——火场外,路边,停着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过来,也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道疤。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那个人,慢慢转过头,像是隔着火场、隔着二十八年,直直地看向她。
闻砚猛地睁开眼。
她坐在证人席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法庭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黑袍人问:"证人,你看见了什么?"
"火。"闻砚的声音有些哑,"我母亲,把我放进水缸里。有个男人把我抱出来,他左手腕上有疤。他把我交给另一个警察,然后他……他回去了。火场外面,还站着一个人,穿深色衣服,右手腕上也有疤。他……他看着火,没有进来。"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有。"闻砚说,"但我知道,他认识我母亲。因为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问:"证人,你认得那个抱你出来的人吗?"
闻砚看向幕布的方向。陆悬站在幕布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认得。"她说,"他左手腕上那道疤,和陆悬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声音。
黑袍人又问:"那你认得火场外那个人吗?"
闻砚摇头:"看不清。我只记得他右手腕有疤。"
黑袍人没有再问。他宣布:"证人证词属实。F-1998-07-14案,本庭休庭,择日宣判。"
旁听席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无声地消失。赵桂芬走的时候,看了闻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法庭里只剩下闻砚、陆悬,和黑袍人。
闻砚站起来,看着黑袍人:"审判长,我有两个问题。"
"问。"
"第一,你说我的档案登记死亡,但我活着。那我现在,算是活人,还是死人?"
黑袍人说:"你活着,就是活人。遗愿法庭不审判活人。你今天出庭,不是作为被告,是作为证人。"
"第二。"闻砚盯着黑袍人的手,"你的右手腕上,有疤吗?"
黑袍人没有说话。
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袖口平整,没有挽起。他伸出手,卷起袖子——右手腕上,皮肤光洁,什么疤都没有。
"没有。"黑袍人说,"证人,你看见的,都是真的。但你要记住——证人席不会说谎,可记忆会骗人。你看见的那个右手有疤的人,也许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幕布后面。
闻砚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句"也许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
她看向陆悬:"他是什么意思?"
陆悬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把手腕伸到她面前——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我只有一道疤。"他说,"左手。我记事起就有。"
"所以火场外那个人,不是你。"
"不是我。"陆悬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但闻砚,证人席不会说谎。你看见火场外站着一个人,右手腕有疤,看着火,没有进去。那个人不是我,那他是谁?"
闻砚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肩胛骨上那块烫伤疤,隔着衣服,隐隐发烫。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晚上十二点闻砚走进遗愿法庭的时候发现法庭变了了。
她终于知道往常空着的旁听席今天坐满了人她没有细看那些面孔她认出第一排坐着的是赵桂芬是李秀兰是张有德是周阿婆他们都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排安静的观众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的位置今天有人坐着了。
她终于知道那是一个穿黑袍的人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F-1998-07-14案重审传证人闻砚到庭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法庭中央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请证人入席黑袍人又说了一遍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走到证人席坐下来席位上放着一本卷宗封皮上写着她的名字闻砚女26岁了。
她终于知道她翻开卷宗第一页是她的出生登记周一一女1998年7月14日生城东老粮站父母周德顺郑桂香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页是火灾记录1998年7月14日夜老粮站火灾死亡二人女婴周一一登记死亡了。
她终于知道登记死亡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发凉她抬起头看向黑袍人审判长我的档案上写着我已经死了了。
她终于知道是黑袍人说但你活着这就是本案要问的了。
她终于知道什么案了。
她终于知道F-1998-07-14黑袍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1998年7月14日老粮站你为什么没死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愣了一下我我当时是个婴儿我不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不黑袍人说你知道你只是不记得了证人席不会说谎你坐在这里你的记忆会替你说出真相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低头看向证人席的桌面不知何时桌面上多了一行字像是从木头里渗出来的1998年7月14日晚上十点了。
她终于知道字迹消失闻砚的眼前忽然暗了下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看见了火了。
她终于知道大火从四面烧过来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躺在一个水缸里水缸很小她蜷着身子头顶盖着一块木盖木盖缝里透进来火光一跳一跳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很急一一别出声娘把盖盖上你别动谁来都别出声等火灭了会有人来找你了。
她终于知道她听见水缸盖合上的声音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她终于知道火在烧水缸里的水是凉的她冷得发抖她听见屋顶塌下来的声音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响了一下就没了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水缸盖被人掀开了了。
她终于知道火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水缸边逆着光看不清脸男人把她从水缸里抱出来用一件外套裹住她她看见男人的左手腕有一道疤火光下泛着白了。
她终于知道男人抱着她穿过火场跑到外面他把她交给另一个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她听见穿警服的男人说陆悬账本呢了。
她终于知道没拿到抱着她的男人说地窖塌了你先带孩子走我回去看看了。
她终于知道你疯了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抱着她的男人声音很重带她走了。
她终于知道她被人接过去她回头看见那个手腕上有疤的男人转身冲回火里火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她看见火场外路边停着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过来也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道疤了。
她终于知道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她终于知道但那个人慢慢转过头像是隔着火场隔着二十八年直直地看向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猛地睁开眼了。
她终于知道她坐在证人席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法庭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了。
她终于知道黑袍人问证人你看见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火闻砚的声音有些哑我母亲把我放进水缸里有个男人把我抱出来他左手腕上有疤他把我交给另一个警察然后他他回去了火场外面还站着一个人穿深色衣服右手腕上也有疤他他看着火没有进来了。
她终于知道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没有闻砚说但我知道他认识我母亲因为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了。
她终于知道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问证人你认得那个抱你出来的人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向幕布的方向陆悬站在幕布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了。
她终于知道认得她说他左手腕上那道疤和陆悬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声音了。
她终于知道黑袍人又问那你认得火场外那个人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摇头看不清我只记得他右手腕有疤了。
她终于知道黑袍人没有再问他宣布证人证词属实F-1998-07-14案本庭休庭择日宣判了。
她终于知道旁听席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无声地消失赵桂芬走的时候看了闻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只剩下闻砚陆悬和黑袍人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起来看着黑袍人审判长我有两个问题了。
她终于知道问了。
她终于知道第一你说我的档案登记死亡但我活着那我现在算是活人还是死人了。
她终于知道黑袍人说你活着就是活人遗愿法庭不审判活人你今天出庭不是作为被告是作为证人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闻砚盯着黑袍人的手你的右手腕上有疤吗了。
她终于知道黑袍人没有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袖口平整没有挽起他伸出手卷起袖子右手腕上皮肤光洁什么疤都没有了。
她终于知道没有黑袍人说证人你看见的都是真的但你要记住证人席不会说谎可记忆会骗人你看见的那个右手有疤的人也许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幕布后面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句也许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了。
她终于知道她看向陆悬他是什么意思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把手腕伸到她面前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了。
她终于知道我只有一道疤他说左手我记事起就有了。
她终于知道所以火场外那个人不是你了。
她终于知道不是我陆悬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但闻砚证人席不会说谎你看见火场外站着一个人右手腕有疤看着火没有进去那个人不是我那他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回答了。
她终于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肩胛骨上那块烫伤疤隔着衣服隐隐发烫了。
闻砚。
陆悬。
方远。
周一一。
郑桂香。
周德顺。
黑袍人。
审判长。
赵桂芬。
李秀兰。
张有德。
周阿婆。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方远和周一一和郑桂香和周德顺和黑袍人和审判长和赵桂芬和李秀兰和张有德和周阿婆会回家的。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