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两个产妇
河源镇,老街尽头,那间平房还在。
闻砚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是锁着的,锁都锈死了。
她拿出工具,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撬开。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土墙,木床,灶台。墙上,那行刻字还在。
"砚砚,妈在城东,等你。别怕。"
闻砚站在刻字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忽然想,闻桂芳,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刻下这些字的?
她以为,她的女儿,在城东。
她在城东,等女儿。等到死。
闻砚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开始在屋里翻找。床底下,灶台后面,墙角的破柜子里。
她在破柜子的夹层里,找到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本日记。纸都潮了,字迹模糊。
闻砚一页一页地看。
日记是1998年写的。前面几页,写得还工整。
"1月17日,我在城东保健院,生了个女儿。她好小,才五斤九两。我给她起名叫砚砚。她爸爸不在。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把她养大。"
"1月18日,砚砚吃奶吃得很好。她长得像我。眼睛像我。"
"1月23日,阿姐来看我,抱了砚砚好久。阿姐说,砚砚像她。我说,这是闻家的孩子,当然像闻家的人。阿姐说,她回去,就给孩子织袜子。织一双最软的。"
阿姐。
闻桂芳叫郑桂香,阿姐。
阿姐,回去给孩子织袜子。
闻砚想起,郑桂香遗物里,那双新织的粉色小袜子。郑桂香说,那是给"一一"的。
可闻桂芳的日记里说,阿姐要给孩子(砚砚)织袜子。
那双袜子,到底是织给谁的?
是织给周一一的,还是织给砚砚的?
闻砚继续翻日记。
"4月,砚砚会笑了。她一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5月,阿姐说,有人盯上我们了。她说,建军在找她。她说,她要带着孩子,去河源镇躲一躲。她说,让我也去。她说,砚砚和孩子,放在一起,安全。"
"6月,我带着砚砚,跟着阿姐,到了河源镇。阿姐把孩子藏在一个熟人家里。她说,河源镇的人,不认识我们。"
"7月14日,阿姐说,今天建军的人会来。她让我抱着砚砚,躲进卫生所。她说,只要我们不说话,没人知道哪个孩子是哪个。她说,建军要找的,是她的孩子。只要她的孩子不露面,砚砚就安全。"
闻砚的心,猛地一沉。
她接着看。
"7月14日,夜。建军的人,还是来了。他们冲进卫生所。阿姐让我把孩子给她。我抱着砚砚,不肯松手。阿姐说,给我。我给了她。他们抢走了阿姐手里的孩子。我听见,阿姐喊了一声——'小满!'"
"然后,阿姐抱着砚砚,跑了。我追出去,只看见她的背影。我喊她,她没有回头。我的砚砚,在她怀里。"
"后来,别人告诉我,被抢走的,是阿姐的孩子,叫小满。建军的人,以为那是阿姐的孩子。他们不知道,阿姐早就把孩子跟我换了。"
"阿姐用她的孩子,换了我的砚砚。"
闻砚的手,开始发抖。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她死死地抓着那半本日记,继续看。
"7月16日,我到处找阿姐。找不到。我听说,她把砚砚,送去了城东福利院。我去了福利院,他们说,7月16日,是收了一个女婴。可我去的时候,女婴已经被人接走了。他们说,是阿姐接走的。"
"阿姐把砚砚接走了。她为什么不还给我?"
"8月,我一直在城东,等砚砚。我住在那间小屋里。我在墙上刻字,我怕砚砚回来,找不到我。"
"我等到冬天。砚砚还是没有回来。"
"我有时候想,阿姐是不是,把砚砚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是不是,不打算还给我了?"
"可我不怪她。她为了砚砚,把自己的孩子,都舍出去了。"
"我只是想砚砚。我想抱抱她。我想告诉她,妈在城东,等你。别怕。"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片空白。
闻砚抱着那半本日记,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页上。
闻桂芳,一直在城东,等砚砚。
等到死。
她不知道,砚砚就在她身边。她不知道,她刻字的那面墙,闻砚后来看过无数次。
她不知道,她的砚砚,一直以为,自己是周一一。
闻砚抬起头,看着墙上那行字。
"砚砚,妈在城东,等你。别怕。"
妈。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妈。"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了。
闻砚站起来,擦干眼泪。她把那半本日记,收进怀里。
她要去找郑桂芝。
她要问清楚,1998年7月14日,那间卫生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要知道,郑桂香,到底是谁的妈。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桂芳1998年1月17日生了砚砚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叫阿姐了。
她终于知道阿姐要给砚砚织袜子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4日阿姐用她的孩子换了砚砚了。
她终于知道被抢走的是阿姐的孩子叫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阿姐抱着砚砚跑了。
她终于知道闻桂芳一直在城东等砚砚等到死了。
她终于知道她可能是砚砚了。
她终于知道她可能是闻桂芳的女儿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可能不是她的亲妈了。
闻桂芳。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桂芳见到她的女儿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桂芳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桂芳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桂芳的执念。
等砚砚。
找砚砚。
认砚砚。
回家。
闻桂芳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桂芳认到砚砚的那一刻。"
"闻桂芳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桂芳会认到砚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桂芳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桂芳会回家的。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活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保护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在寻找回家的路了。
闻家。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家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家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家的执念。
保护孩子。
藏住孩子。
让孩子活着。
闻家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家的孩子都活着的那一刻。"
"闻家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知道她的孩子都活着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回家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揭开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所有的真相都会被知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所有的团聚都会实现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的。
闻砚。
郑桂香。
闻桂芳。
闻家。
砚砚。
你们安息吧。
你们的孩子会好好活下去的。
你们的孩子会连你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的。
你们放心。
你们安心。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她终于知道闻桂芳1998年1月17日生了砚砚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叫阿姐了。
她终于知道阿姐要给砚砚织袜子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4日阿姐用她的孩子换了砚砚了。
她终于知道被抢走的是阿姐的孩子叫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阿姐抱着砚砚跑了。
她终于知道闻桂芳一直在城东等砚砚等到死了。
她终于知道她可能是砚砚了。
她终于知道她可能是闻桂芳的女儿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香可能不是她的亲妈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活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保护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在寻找回家的路了。
闻家。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家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家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家的执念。
保护孩子。
藏住孩子。
让孩子活着。
闻家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家的孩子都活着的那一刻。"
"闻家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知道她的孩子都活着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回家的。
产房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第八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