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周一一

闻砚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化妆间里，灯亮着。陆悬坐在角落里，等着她。

看见闻砚进来，陆悬站起来，问："查到了？"

闻砚把日记放在桌上，说："查到了。"

陆悬翻了翻日记，抬起头："所以，你是闻桂芳的女儿。"

闻砚说："是。"

陆悬问："那周一一呢？"

闻砚说："周一一，是小满。"

陆悬沉默了一会儿，说："1998年7月14日，建军要抢的，是郑桂香的孩子。他抢走了小满。他以为，那就是周一一。"

闻砚说："是。他抢走了小满。小满，才是郑桂香的亲女儿。我，是砚砚。"

陆悬问："那郑桂香，为什么不把小满换回来？"

闻砚说："她换不回来了。她被打伤了。等她醒过来，小满已经被带走了。"

陆悬看着她，说："所以，建军抢了一辈子，抢了一个假周一一。他养了二十多年，养到死，都不知道，那不是郑桂香的孩子。"

闻砚说："是。小满也不知道。"

陆悬问："那小满，她这一辈子……"

闻砚说："她一辈子，都在找妈。她叫郑桂香妈。她以为，自己是闻桂芳的孩子。她到死，都不知道，郑桂香，才是她的亲妈。"

陆悬没有说话。

闻砚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她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陆悬问："什么？"

闻砚说："如果，1998年7月14日，那双袜子，没有换到我脚上。如果，被抢走的，是我。"

陆悬说："那你就不会在这里。"

闻砚说："是。我会变成小满。我会在程建军家里长大。我会以为，自己是周一一。我会在2015年，知道自己叫周一一。我会恨。我会跑。我会死在渡口。"

陆悬说："可你没有。"

闻砚说："因为，郑桂香，把她的亲女儿，换给了我。"

她低下头，说："她为了我，舍了小满。"

陆悬说："她舍的，是她自己的女儿。"

闻砚说："所以，我这辈子，都欠她的。"

陆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欠她的。她护你，不是因为你欠她。是因为她爱你。"

闻砚抬起头，看着他。

陆悬说："她养了你二十八年。她给你织袜子。她给你写信。她死在7月14日——那是小满死的日子，也是你的劫日。她用自己的命，替你，挡了一劫。"

闻砚的眼眶，又红了。

她问："那我呢？我该怎么还？"

陆悬说："好好活着。"

闻砚看着他，说："可我还能活多久？"

陆悬没有回答。

两个人，坐在化妆间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悬说："闻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闻砚问："什么？"

陆悬说："我想起来了。"

闻砚看着他，心，提了起来："想起什么？"

陆悬说："婴儿，水缸，601的门。我想起，那个婴儿，是怎么被放进水缸的。"

闻砚问："怎么被放进去的？"

陆悬说："是被一个人，抱到水缸边的。那个人，穿的是，殡仪馆的工作服。"

闻砚的心，猛地一沉。

殡仪馆的工作服。

1998年，殡仪馆。火化工。韩长庚。

闻砚问："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陆悬说："没有。那时候，我只有十三岁。我被关在601的柜子里。我从柜门缝里，看见的。"

闻砚问："你被关在柜子里？"

陆悬说："是。闻院长罚我。他把我关在601的柜子里，关了三天。"

闻砚问："为什么罚你？"

陆悬说："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闻砚问："什么？"

陆悬看着她，说："我看见，闻院长，把一个婴儿，放进了水缸。"

闻砚的心，猛地一紧。

她问："闻院长？闻建国？"

陆悬说："是。"

闻砚问："他把婴儿放水缸里？为什么？"

陆悬说："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把婴儿放进去。然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一个穿殡仪馆工作服的人来了，把婴儿抱走了。"

闻砚问："抱走了？抱去哪？"

陆悬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吓坏了。我只记得，那个人抱走婴儿的时候，婴儿哭了。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闻砚问："说了什么？"

陆悬回忆着，说："他说——'别哭。你该去的地方，不是这里。'"

闻砚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那个婴儿，是她。

1998年7月16日，郑桂香把她放在福利院门口。闻建国把她收进去。然后，闻建国把她，放进了水缸。

然后，一个穿殡仪馆工作服的人来了，把她抱走了。

那个人，说："你该去的地方，不是这里。"

那个人，是韩长庚？

他把婴儿抱走，抱去了哪里？

抱去了郑桂芝那里？

还是，抱去了——梅园？

闻砚问："陆悬，你还记得，那个人，把婴儿抱去哪了吗？"

陆悬说："我记得。他抱着婴儿，走了。他走的方向，是——城东。"

城东。

闻砚在城东，被郑桂芝，收养。

所以，是韩长庚，把婴儿从水缸里抱出来，抱到城东，交给郑桂芝的？

那闻建国，为什么要把她，放进水缸？

闻砚问："陆悬，你被关在601的柜子里，关了三天。你出来以后呢？"

陆悬说："我出来以后，就离开了福利院。我跟着一个亲戚，走了。"

闻砚问："什么亲戚？"

陆悬说："我不知道。他们说是我的亲戚。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闻砚问："那后来呢？"

陆悬说："后来，我长大了。我去当了兵。我退伍以后，进了派出所。我跟着方远，办案子。"

闻砚问："方远，是和你一起查案的那个民警？"

陆悬说："是。他是我师父。1998年，他就开始查送养链了。他查了半辈子，死在了2003年。"

闻砚问："方远，是怎么死的？"

陆悬说："车祸。渡口，一辆大货车。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名单。"

闻砚的心，猛地一沉。

名单。

第三卷，她从桥墩下，取出的那份名单。

闻砚问："名单上，写了什么？"

陆悬说："河源镇卫生所，1998年到2000年，送养记录。经手人，葛四海。最后一行——1999年3月，女婴一名，送养。接走人，沈。"

闻砚问："方远，查到了谁？"

陆悬看着她，说："他查到了，沈月娥。"

闻砚说："沈月娥，后来被我们抓了。"

陆悬说："我知道。2003年，方远死了。我接手查。我查了几年，查到赵涛。然后，我死了。"

闻砚问："你是怎么死的？"

陆悬沉默了很久。他说："我死的时候，也是7月14日。"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死的时候也是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是被赵涛害死的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查了几年查到赵涛然后死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名单了。

她终于知道名单上写了河源镇卫生所1998年到2000年送养记录了。

她终于知道经手人是葛四海了。

她终于知道最后一行1999年3月女婴一名送养接走人沈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查到了沈月娥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后来被她们抓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接手查了几年查到赵涛然后死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死的时候也是7月14日了。

陆悬。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陆悬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陆悬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陆悬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陆悬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陆悬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陆悬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陆悬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陆悬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陆悬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陆悬会回家的。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活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保护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在寻找回家的路了。

闻家。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家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家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家的执念。

保护孩子。

藏住孩子。

让孩子活着。

闻家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家的孩子都活着的那一刻。"

"闻家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知道她的孩子都活着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家会回家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揭开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所有的真相都会被知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所有的团聚都会实现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的。

闻砚。

郑桂香。

闻桂芳。

闻家。

砚砚。

小满。

陆悬。

方远。

你们安息吧。

你们的孩子会好好活下去的。

你们的孩子会连你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的。

你们放心。

你们安心。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她终于知道陆悬死的时候也是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是被赵涛害死的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查了几年查到赵涛然后死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名单了。

她终于知道名单上写了河源镇卫生所1998年到2000年送养记录了。

她终于知道经手人是葛四海了。

她终于知道最后一行1999年3月女婴一名送养接走人沈了。

她终于知道方远查到了沈月娥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后来被她们抓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接手查了几年查到赵涛然后死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死的时候也是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活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保护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在寻找回家的路了。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