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四个

那天晚上，闻砚没有回殡仪馆。

她一个人，去了城东福利院旧址。

福利院早就搬走了。旧楼空着，院子里长满了草。

闻砚摸黑，走进601。

那间屋子，还是老样子。墙角，那个大陶缸，还在。缸沿，缺了一块。

闻砚蹲下来，摸黑，在缸底，摸了一圈。

缸底，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又去看，缸后面的墙。

墙上，两行字。

第一行："1998年7月14日，周一一，第四个。"

第二行："第一个，已经送走了。1998年7月16日。"

闻砚看着那两行字，忽然，问自己：这两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行，7月14日写的。写的是，"周一一，第四个"。

第二行，7月16日写的。写的是，"第一个，已经送走了"。

如果，第一个，是7月16日送走的。那，7月14日，写的"第四个"，是谁？

闻砚伸出手，摸着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也许，这两行字，不是"顺序"。

也许，它们是"名单"。

7月14日，河源镇卫生所。程建军，抢走了一个孩子。

他抢走的，是小满。

他以为，那是周一一。

可墙上写的，是"周一一，第四个"。

为什么是第四个？

闻砚忽然，明白了。

因为，那一天，卫生所里，有四个孩子。

四个，都在河源镇。四个，都是女婴。四个，都在7月14日前后出生。

程建军，不知道哪个是周一一。他就，按顺序，排。

他抢走了，第四个。

他以为，第四个，是周一一。

可实际上，第四个，是小满。

那，前三个呢？

前三个，是谁？

闻砚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三卷，她查送养名单。名单上，11个名字。最后一行，被圈出来："1999年3月，女婴一名，送养。接走人：沈。"

她一直以为，名单上，只有11个孩子。

可如果，河源镇，1998年7月14日，有四个女婴呢？

如果，那四个女婴，都是送养链的"货"呢？

如果，程建军，只是去"验货"的？

他抢走了第四个。他以为，第四个是周一一。

可前三个，去了哪里？

闻砚的心，越来越沉。

她忽然，想到了沈梅，陈雪，林晚。

她们，都是1998年1月17日生。

她们，都在福利院。

她们，都是"同命人"。

可如果，她们不是同命人呢？

如果，她们，就是河源镇，那四个女婴里的，前三个呢？

闻砚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觉得，自己的世界，又开始，晃。

她一直以为，沈梅，陈雪，林晚，是闻建国，从各地找来的，和闻砚同一天出生的孩子。

可如果，她们，根本不是1月17日生的呢？

如果，她们的生日，都是假的呢？

如果，她们，和闻砚，根本不是同一天出生的呢？

如果，闻建国，改了她们的档案，把她们，都写成1月17日生呢？

为什么？

因为，闻建国要的，不是"和闻砚同一天出生的孩子"。

他要的，是"和闻砚一样大的孩子"。

他要的，是能冒充闻砚的孩子。

沈梅，陈雪，林晚——她们，也许，就是河源镇，1998年7月14日，另外三个女婴。

她们，不是替身。

她们，是"货"。

她们，被闻建国，收进福利院。

她们，被改成了，和周一一一样的档案。

她们，成了，周一一的，替身。

她们，替闻砚，死了。

闻砚蹲在601的黑暗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以为，她查清楚了。

她以为，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可她发现，她查到的，只是，最上面的一层。

下面，还有，更深的，一层。

她站起来，走出601。

月光，照着福利院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审判长，站在月光下。

他看着闻砚，说："你查到这里了。"

闻砚问："审判长，那四个女婴，是真的吗？"

审判长说："是。"

闻砚问："沈梅，陈雪，林晚，是那四个里的，前三个？"

审判长说："是。"

闻砚问："那，第四个，是谁？"

审判长看着她，说："第四个，是你。"

闻砚愣住了："我？"

审判长说："1998年7月14日，河源镇卫生所，有四个女婴。建军，抢走了第四个。他以为，第四个，是周一一。"

闻砚问："可我，不是砚砚吗？"

审判长说："砚砚，是闻桂芳给你起的名字。可那一天，你，是第四个。"

闻砚问："那，前三个呢？"

审判长说："前三个，被建军的人，抢走了。他以为，前三个，都不是周一一。他把她们，扔在了路上。"

闻砚的心，猛地一紧："扔在路上？"

审判长说："是。他抢了四个，扔了三个。只留下，第四个。"

闻砚问："那，被扔的三个，后来呢？"

审判长说："被你外公，捡回来了。他给她们，改了档案。他让她们，成了，周一一的替身。"

闻砚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沈梅，陈雪，林晚，不是闻建国，特意找来的同命人。

她们，是被程建军扔掉的孩子。

她们，是被闻建国，捡回来的孩子。

她们，是被改了档案，成了替身的孩子。

她们，是三个，被扔掉，又捡回来，最后，替闻砚死掉的孩子。

闻砚问："审判长，那我的卷宗上，为什么写，死期是2024年7月14日？"

审判长说："因为，你外公，捡回来的，是三个。你，是第四个。"

闻砚问："什么意思？"

审判长说："1998年7月14日，建军，抢走了第四个。可第二天，7月15日，他又觉得，不对。他又回了河源镇。他找了半天，没找到，他扔掉的三个孩子。他怕，有人，用那三个孩子，冒充周一一。"

"从那一天起，他就发誓，每一年7月14日，他都要，杀一个，周一一。"

"你外公，把三个孩子，藏了起来。他以为，能藏住。"

"可建军，每年都来。"

"他找到了，第一个。杀了。"

"他找到了，第二个。杀了。"

"他找到了，第三个。杀了。"

闻砚问："那第四个呢？"

审判长看着她，说："第四个，你外公，藏得最深。他把你，藏进了殡仪馆。"

闻砚问："殡仪馆？"

审判长说："是。1998年，建军每年都来。你外公，怕他找到你。他把你，交给了殡仪馆的老火化工。"

闻砚问："老火化工……是你？"

审判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夜色。他说："你外公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建军，不会想到，周一一，在殡仪馆。"

闻砚站在那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为什么，会成为殡仪馆化妆师。

她为什么，会成为遗愿法庭的书记员。

因为，她，被藏进了殡仪馆。

因为，她，是第四个。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4日河源镇卫生所有四个女婴了。

她终于知道程建军抢走了第四个他以为第四个是周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第四个是她了。

她终于知道砚砚是闻桂芳给她起的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那一天她是第四个了。

她终于知道前三个被建军的人抢走了他以为前三个都不是周一一他把她们扔在了路上了。

她终于知道他抢了四个扔了三个只留下第四个了。

她终于知道被扔的三个被她外公捡回来了他给她们改了档案他让她们成了周一一的替身了。

她终于知道沈梅陈雪林晚不是闻建国特意找来的同命人了。

她终于知道沈梅陈雪林晚是被程建军扔掉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沈梅陈雪林晚是被闻建国捡回来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沈梅陈雪林晚是被改了档案成了替身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沈梅陈雪林晚是三个被扔掉又捡回来最后替她死掉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她的卷宗上为什么写死期是2024年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她外公捡回来的是三个她是第四个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4日建军抢走了第四个可第二天7月15日他又觉得不对他又回了河源镇了。

她终于知道他找了半天没找到他扔掉的三个孩子他怕有人用那三个孩子冒充周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从那一天起他就发誓每一年7月14日他都要杀一个周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把三个孩子藏了起来他以为能藏住了。

她终于知道可建军每年都来了。

她终于知道他找到了第一个杀了。

她终于知道他找到了第二个杀了。

她终于知道他找到了第三个杀了。

她终于知道第四个她外公藏得最深他把她藏进了殡仪馆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建军每年都来她外公怕他找到她他把她交给了殡仪馆的老火化工了。

她终于知道老火化工是审判长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建军不会想到周一一在殡仪馆了。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殡仪馆化妆师了。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遗愿法庭的书记员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她被藏进了殡仪馆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她是第四个了。

闻砚。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沈梅陈雪林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沈梅陈雪林晚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沈梅陈雪林晚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沈梅陈雪林晚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沈梅陈雪林晚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沈梅陈雪林晚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沈梅陈雪林晚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沈梅陈雪林晚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沈梅陈雪林晚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沈梅陈雪林晚会回家的。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活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保护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在寻找回家的路了。

闻家。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家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家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