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韩长庚
殡仪馆的停尸房后面,有一间小屋。
那是韩长庚住的地方。
闻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抽着烟。
看见闻砚,他把烟掐了,说:"你来了。"
闻砚说:"审判长,我有话,想问你。"
韩长庚说:"你问。"
闻砚问:"1998年,我外公,为什么,把我藏进殡仪馆?"
韩长庚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外公说,建军,每一年,都会去福利院,看档案。他说,只要档案里,还有7月14日生的女婴,建军,就会杀。"
闻砚问:"那我,档案里,不也是7月14日生吗?"
韩长庚说:"你不一样。你外公,把你的档案,改了。他把你,写成1998年1月17日生。他说,这样,建军查档案,就查不到你。"
闻砚问:"那,为什么是1月17日?"
韩长庚说:"因为,1月17日,是你亲妈——闻桂芳——生你的日子。你外公说,这个日子,建军不知道。建军,只知道7月14日。"
闻砚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
她的档案生日,是1月17日。
那是闻桂芳,生她的日子。
闻桂芳,1998年1月17日,在城东保健院,生下了砚砚。
那,郑桂香,也是1月17日生的周一一?
闻砚问:"那,郑桂香,小满,也是1月17日生的?"
韩长庚说:"是。1998年1月17日,城东保健院。郑桂香,生下周一一。闻桂芳,生下砚砚。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
闻砚问:"那,河源镇,1998年7月14日,四个女婴,又是怎么回事?"
韩长庚说:"那四个女婴,不是1月17日生的。她们,是7月14日前后,在河源镇,生下来的。"
闻砚愣住了:"那,她们,不是同命人?"
韩长庚说:"不是。她们,是沈月娥,送养链的货。"
闻砚问:"那,为什么,建军,抢走了第四个?"
韩长庚说:"因为,沈月娥告诉他,7月14日,河源镇,有四个女婴。其中有一个,是周一一。"
闻砚问:"可周一一,1月17日就生了啊!"
韩长庚看着她,说:"沈月娥,骗了他。"
闻砚问:"为什么?"
韩长庚说:"因为,沈月娥,想让建军,替她,处理掉,那四个货。"
闻砚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那四个女婴,是送养链的"货"。
沈月娥,想处理掉它们。
她骗程建军,说其中一个,是周一一。
程建军,去抢。他抢了四个,扔了三个,留下一个。
他以为,他杀的是周一一。
他杀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婴儿。
闻砚问:"那,被扔掉的三个,被我外公,捡回来了?"
韩长庚说:"是。你外公,那天晚上,去了河源镇。他把三个孩子,捡了回来。"
闻砚问:"他为什么,要捡她们?"
韩长庚说:"因为,你外公,觉得,那是闻家的债。他说,闻家的人,欠了那些孩子。"
闻砚问:"为什么?"
韩长庚说:"因为,那些孩子,是沈月娥,让你外公,经手送养的。你外公,是送养链的,最后一环。"
闻砚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外公,闻建国,是福利院院长。
他也是,送养链的,最后一环。
那些孩子,从他手里,送出去。
那三个被扔的孩子,他捡回来,改了档案,藏起来。
他以为,他能赎罪。
可他藏起来的三个孩子,后来,一个一个,被程建军找到了。
沈梅,陈雪,林晚。
她们,死了一个,又一个。
闻砚问:"那,我外公,知不知道,她们会死?"
韩长庚说:"知道。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老韩,那三个孩子,是我捡回来的。她们的命,是我欠的。他说,等砚砚长大了,让她,替我还。"
闻砚问:"替他还?怎么还?"
韩长庚说:"把案子查清楚。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
闻砚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问:"审判长,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立遗愿法庭?"
韩长庚沉默了很久。他说:"因为,我,也是送养链的人。"
闻砚愣住了:"你?"
韩长庚说:"1993年,我还在民政系统。我是福利院,管档案的。沈月娥,找到我。她说,只要我帮忙,改几个档案,她就,给我钱。"
闻砚问:"你帮了?"
韩长庚说:"帮了。我改了七年档案。1993年到1998年。"
闻砚问:"那,你改了谁的档案?"
韩长庚说:"改了,很多孩子的。也改了,你的。"
闻砚问:"我的?"
韩长庚说:"1998年7月16日,你外公,把你从水缸里抱出来,交给我。他说,老韩,你把这个孩子,藏进殡仪馆。他说,让她,当殡仪馆的孩子。"
闻砚问:"所以,我的档案,是你改的?"
韩长庚说:"是。我把你,写成殡仪馆的遗孤。1998年7月16日,收留。档案,放在殡仪馆的柜子里。"
闻砚问:"那,我为什么,会进遗愿法庭?"
韩长庚说:"因为,1998年8月,你外公,死了。他临死前,把我叫到床前。他说,老韩,你改了七年档案,你欠了那么多孩子。他说,你立个法庭吧。你替他们,讨个公道。"
闻砚问:"你立了?"
韩长庚说:"立了。"
闻砚问:"为什么?"
韩长庚看着她,说:"因为,你外公说,这样,你就不会,重蹈我的覆辙。他说,让你,当书记员。让你,亲手,把账,算清楚。"
闻砚站在那里,忽然,全都明白了。
遗愿法庭,不是为死者立的。
是为她,立的。
她外公,临死前,让韩长庚,立一个法庭。
让她,当书记员。
让她,亲手,把送养链的账,算清楚。
让她,替闻家,赎罪。
闻砚问:"审判长,你改了七年档案。你,经手了,多少个孩子?"
韩长庚说:"十一个。"
闻砚问:"名单上,那十一个?"
韩长庚说:"是。"
闻砚问:"他们都,在哪里?"
韩长庚说:"两个,被送养。三个,死了。一个,是你。剩下五个,下落不明。"
闻砚问:"那五个,在哪里?"
韩长庚说:"我不知道。1998年,建军,把名单烧了。他只留下一句话——五个孩子,我送走了。你们,永远找不到。"
闻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五个孩子,下落不明。
闻砚问:"那,他们,还活着吗?"
韩长庚说:"不知道。可能活着。可能,早就死了。"
闻砚问:"那我,该去哪里,找他们?"
韩长庚看着她,说:"你该,去问,沈月娥。"
闻砚问:"沈月娥,不是已经,被我们,抓了吗?"
韩长庚说:"是。她被抓了。可那五个孩子,是她,亲手送走的。她知道,他们在哪里。"
闻砚问:"可她,会告诉我吗?"
韩长庚说:"她不会。"
闻砚问:"那我怎么办?"
韩长庚看着她,说:"你,是遗愿法庭的书记员。你,有你的办法。"
闻砚站在那里,看着韩长庚。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月娥,死不瞑目。
她的卷宗,会在遗愿法庭,开庭。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她外公把她藏进殡仪馆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建军每一年都会去福利院看档案了。
她终于知道只要档案里还有7月14日生的女婴建军就会杀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把她的档案改了写成1998年1月17日生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1月17日是她亲妈闻桂芳生她的日子了。
她终于知道建军只知道7月14日不知道1月17日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1月17日城东保健院郑桂香生下周一一闻桂芳生下砚砚了。
她终于知道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了。
她终于知道河源镇1998年7月14日四个女婴不是1月17日生的了。
她终于知道那四个女婴是7月14日前后在河源镇生下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那四个女婴是沈月娥送养链的货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骗了建军说其中一个是周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想让建军替她处理掉那四个货了。
她终于知道建军去抢他抢了四个扔了三个留下一个了。
她终于知道他以为他杀的是周一一可他杀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婴儿了。
她终于知道被扔掉的三个被她外公捡回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觉得那是闻家的债了。
她终于知道那些孩子是沈月娥让她外公经手送养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是送养链的最后一环了。
她终于知道那三个被扔的孩子她外公捡回来改了档案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以为他能赎罪了。
她终于知道可他藏起来的三个孩子后来一个一个被程建军找到了。
她终于知道沈梅陈雪林晚死了一个又一个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知道她们会死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死的时候说那三个孩子是我捡回来的她们的命是我欠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说等砚砚长大了让她替我还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也是送养链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1993年韩长庚还在民政系统是福利院管档案的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找到韩长庚说只要他帮忙改几个档案她就给他钱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帮了改了七年档案1993年到1998年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改了很多孩子的也改了她的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6日她外公把她从水缸里抱出来交给韩长庚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把她写成殡仪馆的遗孤1998年7月16日收留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8月她外公死了临死前让韩长庚立个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立了遗愿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她外公说这样她就不会重蹈韩长庚的覆辙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说让她当书记员让她亲手把账算清楚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不是为死者立的是为她立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临死前让韩长庚立一个法庭让她当书记员了。
她终于知道让她亲手把送养链的账算清楚让她替闻家赎罪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改了七年档案经手了十一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两个被送养三个死了一个是她剩下五个下落不明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建军把名单烧了只留下一句话五个孩子我送走了你们永远找不到了。
她终于知道五个孩子下落不明了。
她终于知道那五个孩子是沈月娥亲手送走的她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不会告诉她了。
她终于知道她是遗愿法庭的书记员她有她的办法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死不瞑目她的卷宗会在遗愿法庭开庭了。
韩长庚。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韩长庚赎罪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韩长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韩长庚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韩长庚的执念。
赎罪。
立法庭。
讨回公道。
回家。
韩长庚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韩长庚赎罪的那一刻。"
"韩长庚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韩长庚会赎罪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韩长庚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韩长庚会回家的。
——第九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