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36章
第二天一早,青溪镇就炸开了锅。福利院的大火成了全镇人议论的焦点,大家都在说这件事,说那场火有多大,说死了多少人,说那些孩子有多可怜,说陈院长和林阿姨有多可惜。镇上的人都跑到福利院去看,里三层外三层的,把福利院围得水泄不通。大家看到那片废墟,看到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看到那些被烧得扭曲变形的家具和物品,都忍不住掉眼泪。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息,有人在骂,说这场火太惨了,说那些人太可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闻了很不舒服。上午九点,镇政府召开了紧急会议,周德海副镇长亲自主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沉重的表情,看起来很悲痛,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样。他在会上说,这场火灾是一场意外,是因为福利院的电路老化引起的,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悲剧,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说,镇政府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会对这件事进行深入调查,会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他还说,镇政府会妥善处理死者的后事,会给死者家属一定的抚恤金,会帮助他们渡过难关。他说得很动情,很真诚,声音都在发抖,很多人都被他感动了,都觉得他是一个好官,一个负责任的好官。大家都在鼓掌,都在称赞他,说他是青溪镇的好领导。但老赵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周德海演出来的,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戏。他知道这场火不是意外,是周德海派人放的,是为了杀人灭口,是为了掩盖他卖孩子的罪行。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有一个笔记本和一个打火机,这些证据还不够,还不足以扳倒周德海。他只能忍着,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更多的证据出现。会议结束后,周德海又去了福利院,看望了死者家属,还给他们鞠了躬,掉了几滴眼泪,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死者家属们都很感动,都觉得他是一个好官,都对他感恩戴德,都给他磕头,说他是青天大老爷。只有林深的表舅,一个叫王富贵的男人,没有掉眼泪,他的眼睛里只有算计,只有贪婪,只有那笔即将到手的抚恤金。他知道,林秀莲死了,留下了一个十四岁的儿子,还有一笔抚恤金,他可以从这个孩子身上捞到不少好处。王富贵是林秀莲的远房表哥,平时跟林秀莲家没什么来往,甚至可以说是很疏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但林秀莲一死,他就立刻跳了出来,跑得比谁都快,说他是林深唯一的亲人,说他要收养林深,要照顾他长大,要供他上学,要把他培养成人。镇政府的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毕竟他是林深唯一的亲戚,就同意了,把林深交给了他,还给了他一笔抚恤金,说是给林深的生活费和学费,让他好好照顾林深。王富贵拿着那笔钱,脸上笑开了花,他知道,他发财了。林深被王富贵带走的时候,他还很虚弱,还没有从失去母亲的痛苦中走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看着福利院的废墟,看着母亲被抬走的方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默默地流泪,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在心里跟妈妈说再见。他知道,他的妈妈已经不在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变成了一个孤儿,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王富贵的家在镇西头,是一个破旧的小院子,有两间瓦房,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又脏又乱,到处都是垃圾和灰尘。王富贵有一个老婆,叫李翠花,是一个很刻薄的女人,长得又胖又丑,说话声音很大,像个男人一样。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叫王小虎,比林深小两岁,是一个很调皮的孩子,被王富贵和李翠花宠坏了,整天就知道玩,就知道欺负人。他们看到林深,都没有好脸色,都觉得他是一个累赘,是来吃白饭的。"这就是林秀莲的儿子?"李翠花上下打量着林深,撇了撇嘴,眼神里充满了嫌弃,"看起来瘦巴巴的,一阵风就能吹倒,能吃能喝的,我们家可养不起这样的闲人。""养不起也得养。"王富贵说,把那笔抚恤金在她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镇政府给了钱的,够他吃好几年了,我们还能剩下不少。而且,这孩子以后长大了,还能给我们家干活,能给我们家挣钱,能给我们家养老送终,不亏。"李翠花一看到钱,眼睛就亮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说:"原来是这样啊,那快进来吧,别站在外面了,外面太阳大,别晒着了。小虎,快叫哥哥,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要好好相处。"王小虎看了林深一眼,很不情愿地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就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做鬼脸,很不友好。林深就这样在王富贵家住了下来。他的房间是一个很小的杂物间,里面堆满了杂物,有旧箱子,有旧衣服,有旧家具,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一张很小的床,床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连被子都没有,只有一床又薄又破的毯子。王富贵说,家里房间不够,只能让他住这里,让他将就一下。林深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然后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想着他的妈妈,想着那场大火,想着那个救了他的女孩,想着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从那天起,林深就开始了他在王富贵家的生活。他每天都要干很多活,扫地、做饭、洗衣服、喂猪、挑水、劈柴,什么活都干,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干得不好还要挨打挨骂,李翠花很刻薄,经常骂他,说他是丧门星,说他克死了自己的妈妈,说他来他们家就是为了吃白饭,说他笨得像头猪。王小虎也经常欺负他,抢他的东西,打他,骂他,还向王富贵和李翠花告状,说他欺负自己,说他打自己,害得他经常挨打,经常被罚跪,经常被不给饭吃。但林深从来没有反抗过,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着,默默地干着活,默默地流着泪。他知道,他寄人篱下,他没有资格反抗,他只能忍,只能等,等他长大,等他有能力离开这里,等他能为他的妈妈报仇。他每天晚上都躲在杂物间里,偷偷地哭,想着他的妈妈,想着妈妈说过的话,想着妈妈让他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做一个好人。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他知道,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每天都在拼命地学习,白天干活,晚上就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看书,看到很晚很晚,眼睛都看坏了,近视了,戴上了一副旧眼镜,是王富贵不要的,镜片很厚,戴着很不舒服,但他还是戴着,因为他要看书,要学习,要考上大学。他的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前几名,老师都很喜欢他,说他是一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说他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一定能有出息。但王富贵和李翠花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他读书是浪费钱,是不务正业,好几次都想让他辍学,让他出去打工挣钱,要不是镇政府的人干预,要不是学校的老师求情,他早就辍学了。与此同时,晚晚也被苏明远带走了。火灾后的第二天一早,苏明远就收拾好了东西,带着晚晚离开了青溪镇。他知道,这里不能待了,周德海的人肯定在找晚晚,要是被他们找到了,晚晚就没命了,他也会跟着遭殃。他必须带着晚晚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一个周德海找不到的地方,去一个能让晚晚好好生活、好好长大的地方。他们坐了一天的汽车,又坐了一天的火车,终于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离青溪镇很远的城市,一个他们从来没有来过的城市。苏明远在这里有一个老朋友,是一个医生,他托老朋友帮忙,在一个小医院里找了一份工作,又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只有一间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很小,很简陋,但还算干净,算是暂时安定了下来。晚晚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她再也不用住在阁楼里了,她可以在屋子里自由地走动,可以去外面玩,可以去学校上学,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可以看到阳光,可以看到蓝天,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但她并不快乐,她很伤心,很孤独,很迷茫,她想念她的妈妈,想念那个小小的阁楼,想念那个她住了十三年的地方,想念妈妈做的饭,想念妈妈的声音,想念妈妈的怀抱。她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想着她的妈妈,想着妈妈说过的话,想着妈妈让她救那个男孩,让她把真相告诉世人,让她替妈妈好好活着。苏明远对她很好,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给她买新衣服,给她买好吃的,送她去上学,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做人的道理。他还给她改了名字,叫苏晚,说以后她就是他的女儿,就跟着他姓苏,以后谁问起来,就说她是他的亲生女儿。晚晚没有反对,她知道,苏明远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不让周德海的人找到她,是为了让她能安全地长大。她默默地接受了这个新名字,接受了这个新身份,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开始了她的等待。在学校里,苏晚很安静,很内向,不怎么跟同学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书,默默地学习。她的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前几名,老师都很喜欢她,说她是一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说她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一定能有出息。但她没有朋友,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不跟别人交流,不跟别人玩耍,因为她知道,她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她有秘密,有沉重的过去,有不能说的事情,她不能跟别人走得太近,不能让别人发现她的秘密,不能给别人带来麻烦。她每天都在想着那个叫林深的男孩,想着他现在怎么样了,想着他有没有被那些人找到,想着他有没有好好活着,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学习。她还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清秀的脸,记得他绝望的眼神,记得他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记得他说"我要找我妈"时的声音。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希望他能考上大学,希望他能完成他妈妈的心愿,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好人。她也希望,有一天,他们能再见面,能一起把真相告诉世人,能一起为他们的妈妈报仇。而在青溪镇,老赵的日子也不好过。火灾后不久,老赵就被调走了,调到了一个很偏远的乡派出所,离青溪镇有几十里路,交通很不方便,要走很远的山路才能到。他知道,这肯定是周德海搞的鬼,周德海发现了他在偷偷调查这件事,发现了他在收集证据,就把他调走了,让他离这件事远一点,让他再也管不了这件事,让他再也无法威胁到他。但老赵没有放弃,他把那个铁盒子带在了身边,把那些证据藏得很好,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证据会派上用场的,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的。在那个偏远的乡派出所,老赵每天都在想着那件事,想着那场大火,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想着周德海那张虚伪的脸,想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他一直在偷偷地收集证据,一直在等待着机会,等待着一个能扳倒周德海的机会,等待着一个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机会。他知道,这个机会可能要等很久,可能要等几年,甚至十几年,但他愿意等,他有耐心,他有决心,他一定要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一定要让周德海受到应有的惩罚。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十二年……青溪镇的人渐渐忘记了那场大火,忘记了那些死去的人,忘记了那个叫陈桂兰的院长,忘记了那个叫林秀莲的女人,忘记了那些可怜的孩子,忘记了那个叫林深的男孩。只有林深、苏晚和老赵,他们没有忘记,他们把那场大火刻在了心里,把那些死去的人刻在了心里,把报仇的念头刻在了骨子里。他们在等待,在忍耐,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等待着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林深在王富贵家忍了十二年,终于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让他痛苦的地方,离开了那个让他屈辱的家。他学的是档案管理专业,因为他知道,只有在档案里,才能找到当年的真相,才能找到周德海的罪证,才能为他的妈妈报仇。他毕业后,主动要求回到青溪镇,回到了那个让他伤心的地方,当了一名档案管理员。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是他为妈妈报仇的机会,是他揭开真相的机会。苏晚也长大了,成了一名记者,一名自由撰稿人。她一直在调查着当年的那件事,一直在收集着证据,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一直在关注着青溪镇的动静。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到青溪镇,会回到那个让她伤心的地方,会找到那个叫林深的男孩,会跟他一起,把真相告诉世人,会一起为他们的妈妈报仇。老赵也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他听说林深回到了青溪镇,当了档案管理员,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当年那个被救出来的男孩,就是林秀莲的儿子,就是那个跟他一样在等待机会的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跟他一样,也在调查着当年的那件事,也在为他的妈妈报仇,也在寻找着真相。他决定,要找个机会,跟这个年轻人见一面,把他手里的证据交给他,让他继续完成这件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周德海受到应有的惩罚。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忍耐,十二年的积蓄,终于要迎来一个结果了。那两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被掩盖了十二年的真相,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都即将被揭开,都即将重见天日。而这一切,都要从林深在档案里发现自己的名字开始,都要从那个叫苏晚的女孩来到青溪镇开始,都要从那个叫老赵的老警察拿出他藏了十二年的证据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