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白岭
二月二十三,白岭程爷寨。
天刚亮。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
白岭是一座山。山不高。可险。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来。路窄得很。只能一个人过。
程爷寨在白岭顶。是一个大寨子。土墙石基木梁草顶。不大,可够用。里面,有几十间屋子。住着程爷和他的手下。
程爷叫程汉。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可,身体还硬朗。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一直到右嘴。是以前打仗留的。
程爷穿着一件旧军装。军装上有几个补丁。可洗得干净。腰里别着一把枪。枪是旧的。可还能用。
程爷站在寨子,门口望着北边。北边是山。山,一座一座连着。山,那边是长明镇。
"长明镇……"他,小声说,"没,打下来。"
"没打下来……"他的脸沉了,"可惜。"
"可惜……"他咬了咬牙,"下次,一定打下来。"
"一定打下来……"他点了点头,"对。一定打下来。"
他转身往寨子里走。
寨子里人都在忙。有的在修屋子。有的在修枪。有的在养伤。
这次打长明镇程爷损失不小。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几个。枪丢了几支。子弹打光了一半。
"程爷,"一个,手下走过来,"疯狗醒了。"
"疯狗醒了……"程爷的眼睛亮了,"走看看。"
"看看……"程爷往疯狗的屋子走。
疯狗是程爷的北管。三十岁。身体壮。脸黑。眼睛凶。像,一条疯狗。所以叫疯狗。
这次打长明镇疯狗带人攻东垭口。没,打下来。还受了伤。腿被石头砸断了。
程爷走进疯狗的屋子。
屋子里暗得很。只有一个小窗。光从窗里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
疯狗躺在床上。床是木的。上面铺着一床旧被子。被子上有血。是疯狗的血。
疯狗的腿包着布。布上有血。腿肿得很。像一根柱子。
"程爷……"疯狗看见程爷想坐起来。
"别动。"程爷说,"躺着。"
"躺着……"疯狗躺了回去,"程爷我没用。"
"没用……"程爷皱了皱眉,"咋说这话。"
"咋说这话……"疯狗的眼睛红了,"我没,打下东垭口。还受了伤。"
"没打下东垭口还受了伤……"程爷摇了摇头,"不怪你。"
"不怪我……"疯狗睁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程爷说,"长明镇太险。"
"太险……"疯狗点了点头,"对。太险。"
"东垭口,"程爷说,"深沟。推石头就能砸人。"
"推石头就能砸人……"疯狗点了点头,"对。我的人被砸了好几个。"
"好几个……"程爷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疯狗说,"我想从,西梁绕后面。可腿被砸了。"
"腿被砸了……"程爷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怪你。"程爷又说,"真的不怪你。"
"真的不怪我……"疯狗的眼睛湿了,"程爷……"
"别哭。"程爷说,"好好养伤。"
"好好养伤……"疯狗点了点头,"对。好好养伤。"
"程爷,"疯狗问,"我们啥时候再打。"
"再打……"程爷想了想,"得等。"
"等……"疯狗皱了皱眉,"等啥。"
"等啥……"程爷说,"等你的腿好。"
"等我的腿好……"疯狗点了点头,"对。"
"还有,"程爷说,"等,子弹补够。"
"等子弹补够……"疯狗点了点头,"对。"
"还有,"程爷说,"等人补够。"
"等人补够……"疯狗点了点头,"对。"
"得多久。"疯狗问。
"多久……"程爷想了想,"得半年。"
"半年……"疯狗皱了皱眉,"太久。"
"太久……"程爷摇了摇头,"不久。"
"不久……"疯狗睁大了眼睛,"为啥?"
"为啥……"程爷说,"长明镇也在修。"
"也在修……"疯狗点了点头,"对。"
"我们修,他们也修。"程爷说,"看谁修得快。"
"看谁修得快……"疯狗点了点头,"对。"
"我们,一定比他们快。"程爷说。
"一定比他们快……"疯狗点了点头,"对。"
"好好养伤。"程爷说,"我走了。"
"走了……"疯狗点了点头,"程爷慢走。"
"慢走……"程爷,转身往外走。
程爷走出疯狗的屋子往铁手的屋子走。
铁手是程爷的东管。四十岁。身体壮。手大。像铁的。所以叫铁手。
这次打长明镇铁手带人攻西梁。佯攻。没怎么打。损失不大。
程爷走进铁手的屋子。
屋子里摆着几把刀。刀是新打的。亮闪闪的。
铁手坐在床上擦刀。刀,"沙沙"地响。
"程爷……"铁手看见程爷站,了起来。
"坐。"程爷说,"坐。"
"坐……"铁手坐,了回去。
"在擦刀。"程爷问。
"擦刀……"铁手点了点头,"对。"
"刀咋样。"程爷问。
"咋样……"铁手说,"新打的。快。"
"快……"程爷点了点头,"好。"
"程爷,"铁手问,"我们啥时候再打。"
"再打……"程爷想了想,"得等。"
"等……"铁手皱了皱眉,"等啥。"
"等啥……"程爷说,"等,疯狗的腿好。等子弹补够。等人补够。"
"等疯狗的腿好等子弹补够等人补够……"铁手点了点头,"对。"
"得多久。"铁手问。
"多久……"程爷想了想,"得半年。"
"半年……"铁手皱了皱眉,"太久。"
"太久……"程爷摇了摇头,"不久。"
"不久……"铁手睁大了眼睛,"为啥?"
"为啥……"程爷说,"长明镇也在修。我们修他们也修。看谁修得快。"
"看谁修得快……"铁手点了点头,"对。"
"我们,一定比他们快。"程爷说。
"一定比他们快……"铁手点了点头,"对。"
"好好练刀。"程爷说,"我走了。"
"走了……"铁手点了点头,"程爷慢走。"
"慢走……"程爷,转身往外走。
程爷走出铁手的屋子往毒舌的屋子走。
毒舌是程爷的南管。三十岁。嘴毒。眼睛尖。像一条蛇。所以叫毒舌。
这次打长明镇毒舌没去。留在白岭看家。
程爷走进毒舌的屋子。
屋子里摆着几箱东西。有的是粮。有的是布。有的是药。
毒舌坐在桌子前算账。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
"程爷……"毒舌看见程爷站,了起来。
"坐。"程爷说,"坐。"
"坐……"毒舌坐,了回去。
"在算账。"程爷问。
"算账……"毒舌点了点头,"对。"
"账咋样。"程爷问。
"咋样……"毒舌说,"粮还够半年。"
"够半年……"程爷点了点头,"好。"
"子弹,"毒舌说,"还剩一百发。"
"剩一百发……"程爷皱了皱眉,"太少。"
"太少……"毒舌点了点头,"对。"
"得补。"程爷说。
"得补……"毒舌点了点头,"对。可没地方买。"
"没地方买……"程爷皱了皱眉,"咋办。"
"咋办……"毒舌说,"得抢。"
"得抢……"程爷点了点头,"抢谁。"
"抢谁……"毒舌说,"南边,有个小寨子。有枪。有子弹。"
"有枪有子弹……"程爷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毒舌说,"我,派人查过。"
"查过……"程爷点了点头,"好。"
"啥时候去。"毒舌问。
"啥时候去……"程爷想了想,"过几天。"
"过几天……"毒舌点了点头,"对。"
"好,好准备。"程爷说,"我走了。"
"走了……"毒舌点了点头,"程爷慢走。"
"慢走……"程爷,转身往外走。
程爷走出毒舌的屋子往冷面的屋子走。
冷面是程爷的西管。三十五岁。脸白。眼睛冷。像一块冰。所以叫冷面。
这次打长明镇冷面带人攻坡脚。打下了坡脚。可没打下山坳口。损失不小。
程爷走进冷面的屋子。
屋子里亮得很。有一个大窗。光从窗里照进来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冷面坐在桌子前。桌子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是旧的。上面画着山河路村。
冷面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画着。
"程爷……"冷面看见程爷站,了起来。
"坐。"程爷说,"坐。"
"坐……"冷面坐,了回去。
"在看啥?"程爷问。
"看啥……"冷面说,"看地图。"
"看地图……"程爷走,过去看了看,"有啥发现。"
"有啥发现……"冷面说,"长明镇有五道哨。"
"五道哨……"程爷点了点头,"对。"
"望月台,"冷面说,"最高。指挥。"
"指挥……"程爷点了点头。
"山坳口,"冷面说,"关键。堆石。"
"堆石……"程爷点了点头。
"坡脚,"冷面说,"第一道防线。三道,拒马加陷阱。"
"三道拒马加陷阱……"程爷点了点头。
"东垭口,"冷面说,"深沟。"
"深沟……"程爷点了点头。
"西梁,"冷面说,"窄路。一道拒马。"
"一道拒马……"程爷点了点头。
"五道哨,"冷面说,"都险。"
"都险……"程爷点了点头,"对。"
"可,"冷面说,"有一个破绽。"
"有一个破绽……"程爷的眼睛亮了,"啥破绽。"
"啥破绽……"冷面说,"西梁。"
"西梁……"程爷皱了皱眉,"西梁咋了。"
"咋了……"冷面说,"西梁路窄。可后面是山。"
"后面是山……"程爷点了点头,"对。"
"山上,"冷面说,"有路。能绕到长明镇后面。"
"能绕到长明镇后面……"程爷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冷面说,"我,派人查过。"
"查过……"程爷点了点头,"好。"
"下次,"冷面说,"我们从,西梁绕后面。"
"从西梁绕后面……"程爷点了点头,"对。"
"前面,"冷面说,"佯攻。"
"佯攻……"程爷点了点头,"对。"
"后面,"冷面说,"主攻。"
"主攻……"程爷点了点头,"对。"
"一定能,打下来。"冷面说。
"一定能打下来……"程爷笑了,"对。一定能打下来。"
"好,好准备。"程爷说,"我走了。"
"走了……"冷面点了点头,"程爷慢走。"
"慢走……"程爷,转身往外走。
程爷走出冷面的屋子站在寨子门口望着北边。
北边是山。山一座一座连着。山那边是长明镇。
"长明镇……"他,小声说,"下次,一定打下来。"
"一定打下来……"他的眼睛亮了,"一定。"
他又望了望北边。北边山一座一座连着。山那边有四盏灯。有三百多口人。有粮。有水。有房子。
"那些东西,"他,小声说,"都是我的。"
"都是我的……"他咬了咬牙,"一定是我的。"
"还有,"他,小声说,"那颗心。"
"那颗心……"他的眼睛更亮了,"心够了门就开了。"
"心够了门就开了……"他点了点头,"对。心够了门就开了。"
"我已经有五颗了。"他,小声说,"再拿两颗,就够了。"
"再拿两颗就够了……"他的眼睛亮得像灯,"长明镇有两颗。"
"有两颗……"他笑了笑得很冷,"拿了长明镇就够了。"
"就够了……"他点了点头,"对。就够了。"
他转身往寨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望了望北边。
"长明镇,"他,小声说,"等着。"
"等着……"他的眼睛亮了,"我一定会来。"
"一定会来……"他点了点头,"对。一定会来。"
他转身往寨子里走。寨子里人都在忙。有的,在修屋子。有的在修枪。有的在养伤。有的在练刀。有的在算账。
"都在,忙……"他,小声说,"好。"
"好……"他点了点头,"都忙起来下次,一定能,打下来。"
"一定能打下来……"他笑了笑得很冷。像冬天的冰。
"长明镇,"他,小声说,"等着。"
"等着……"他的眼睛亮了,"我一定会来。一定会来拿下长明镇。"
"一定……"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寨子里走。走得很稳。很坚定。很慢。很沉。
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天也亮着。
风,过岭灯晃了晃。可没灭。
(第一百四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