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南来
二月二十四，长明镇坡脚。
天刚亮。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
坡脚是长明镇的第一道防线。三道，拒马加陷阱。拒马是木的。上面有尖刺。陷阱是土坑。上面盖着草。下面有尖竹。
坡脚有人守。是联防的人。五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矛。有的拿着枪。
领头的叫王二。三十岁。身体壮。脸黑。眼睛亮。
王二站在拒马后望着南边。南边是路。路一直往南延伸。延伸到山那边。
"今天，"王二小声说，"天不错。"
"天不错……"旁边一个联防说，"对。天不错。"
"可，"王二说，"得小心。"
"小心……"那个，联防点了点头，"对。得小心。"
"程爷，"王二说，"可能还会来。"
"还会来……"那个，联防点了点头，"对。可能还会来。"
"都警惕点。"王二说。
"警惕点……"几个联防齐应，"对。"
几个人站在拒马后望着南边。
忽然，王二皱了皱眉。
"嗯？"他说，"有声音。"
"有声音……"几个，联防都竖起了耳朵。
南边路上有声音。很小。很弱。像人在走。
"人？"王二说，"有人。"
"有人……"几个，联防都紧张了起来。
"拿，好武器。"王二说。
"拿好武器……"几个，联防都拿紧，了武器。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南边路上出现了人。
是一群人。很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破衣裳。脸上脏得很。头发乱得很。
他们走得很慢。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扶着人。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拉着车。车上装着东西。很少。只有几床被子。几，件衣裳。
人群，里有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有几个洞。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只有几个月。脸瘦得很。眼睛闭着。在哭。可哭声很小。像猫叫。
女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晃。像要倒。可没倒。抱着孩子继续走。
人群里还有一个小孩。五六岁。穿着，一件破衣裳。衣裳太大。拖到地上。脸脏得很。可眼睛亮。望着前面。
小孩拉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走得很慢。一步一喘。
"奶奶，"小，孩说，"我饿。"
"饿……"老太太的眼睛红了，"再忍忍。"
"再忍忍……"小，孩点了点头，"好。"
可，肚子，"咕咕"地叫。叫得很响。
老太太的眼睛更红了。可没说啥？继续走。
人群里还有几个年轻人。都，穿着破衣裳。有的拿着棍子。有的空着手。脸上有疲惫。有绝望。可还在走。
"是难民。"王二说。
"难民……"几个联防都松，了一口气。
"从，南边来的。"王二说。
"从南边来的……"几个，联防点了点头，"对。"
"多少人？"一个，联防问。
"多少人……"王二数了数，"得有五，六十个。"
"五六十个……"几个，联防都睁大了眼睛，"这么多。"
"这么多……"王二点了点头，"对。这么多。"
"咋办。"一个，联防问。
"咋办……"王二想了想，"先别让，他们过来。"
"别让他们过来……"几个，联防点了点头，"对。"
"我，去问问。"王二说。
"去问问……"几个，联防点了点头，"对。"
王二走到拒马前望着那群人。
"你们是谁。"王二喊。
那群人停了下来。都望着王二。眼睛里有害怕。有期待。有绝望。
一个老头走了出来。六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眼睛红红的。
"我们，"老，头说，"是难民。"
"难民……"王二点了点头，"从，哪儿来。"
"从哪儿来……"老，头说，"从南边。"
"从南边……"王二点了点头，"南边哪儿。"
"南边哪儿……"老，头说，"南营。"
"南营……"王二皱了皱眉，"南营咋了。"
"咋了……"老头的眼睛红了，"被抢了。"
"被抢了……"王二的脸沉了，"被谁抢了。"
"被谁抢了……"老，头说，"被军阀。"
"军阀……"王二点了点头，"和，程爷一样。"
"和程爷一样……"老，头点了点头，"对。一样。"
"他们抢啥。"王二问。
"抢啥……"老，头说，"抢粮。抢人。抢东西。"
"抢粮抢人抢东西……"王二点了点头，"对。"
"杀人吗。"王二问。
"杀人……"老头的眼睛红了，"杀。"
"杀……"王二的脸更沉了，"杀，了多少。"
"杀了多少……"老，头想了想，"得有，二十个。"
"二十个……"王二点了点头，"对。"
"你们咋跑出来的。"王二问。
"咋跑出来的……"老，头说，"趁夜跑的。"
"趁夜跑的……"王二点了点头，"对。"
"跑，了几天。"王二问。
"跑了几天……"老，头说，"跑了五天。"
"五天……"王二点了点头，"对。"
"路上有吃的吗。"王二问。
"有吃的吗……"老，头摇了摇头，"没。"
"没……"王二的眼睛红了，"那，你们咋活。"
"咋活……"老，头说，"挖野菜。喝河水。"
"挖野菜喝河水……"王二点了点头，"对。"
"有人死，在路上吗。"王二问。
"有人死在路上吗……"老头的眼睛红了，"有。"
"有……"王二的脸更沉了，"死，了多少。"
"死了多少……"老，头想了想，"得有五个。"
"五个……"王二点了点头，"对。"
"你们要，去哪儿。"王二问。
"要去哪儿……"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王二皱了皱眉，"那，你们咋办。"
"咋办……"老头的眼睛红了，"不知道。"
"不知道……"王二想了想，"你们等等。"
"等等……"老，头点了点头，"好。"
王二转身往镇里跑。跑得急。
"老石！"他喊，"老石！"
"咋了。"老石从，镇公所里出来，"啥事？"
"南边来，了难民。"王二喊，"五，六十个！"
"五六十个……"老石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王二说，"从南营来的。被军阀抢了。"
"被军阀抢了……"老石的脸沉了，"和，程爷一样。"
"一样……"王二点了点头，"对。"
"走，"老石说，"看看。"
"看看……"王二点了点头，"对。"
老石和王二往坡脚走。
到了坡脚老石望着那群人。
那群人都望着老石。眼睛里有害怕。有期待。有绝望。
"你们，"老石喊，"是从，南营来的。"
"是。"老，头说，"从南营来的。"
"南营咋了。"老石问。
"咋了……"老，头说，"被，军阀抢了。"
"被军阀抢了……"老石点了点头，"军阀叫啥。"
"叫啥……"老，头想了想，"叫，'寂灭教'。"
"寂灭教……"老石皱了皱眉，"啥意思。"
"啥意思……"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信'寂灭'。"
"信寂灭……"老石皱了皱眉，"寂灭是啥。"
"是啥……"老，头说，"他们说，世界要灭了。只有信他们的人才能活。"
"才能活……"老石的脸沉了，"胡说。"
"胡说……"老，头点了点头，"对。胡说。"
"他们，有多少人？"老石问。
"多少人……"老，头想了想，"得有，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老石点了点头，"对。"
"他们有枪吗。"老石问。
"有枪……"老，头点了点头，"有。得有二十支。"
"二十支……"老石点了点头，"对。"
"他们还在南营吗。"老石问。
"还在南营吗……"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跑的时候他们还在。"
"还在……"老石点了点头，"对。"
"你们，"老石说，"先别过来。"
"别过来……"老，头点了点头，"好。"
"我们得议议。"老石说。
"议议……"老，头点了点头，"好。"
老石转身往镇里走。
"王二，"老石说，"看好他们。"
"看好他们……"王二点了点头，"对。"
老石往镇公所走。
到了镇公所老石把议事会的人都叫了来。
"南边来，了难民。"老石说，"五，六十个。"
"五六十个……"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从南营来的。"老石说，"被，'寂灭教'抢了。"
"寂灭教……"几个人都皱了皱眉。
"寂灭教，"老石说，"是个军阀。信，'寂灭'。说世界要灭了。"
"世界要灭了……"几个人都摇了摇头，"胡说。"
"胡说……"老石点了点头，"对。胡说。"
"他们有，一百多人。"老石说，"二十支枪。"
"一百多人二十支枪……"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现在，"老石说，"难民，在坡脚外。"
"在坡脚外……"几个人点了点头。
"咋办。"老石问，"收不收。"
"收不收……"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收。"老周说，"都是苦命人。"
"苦命人……"几个人点了点头。
"可，"疤脸说，"粮不够。"
"粮不够……"几个人都皱了皱眉。
"我们的粮，"老周说，"还够半年。"
"够半年……"几个人点了点头。
"加五六十人，"老周说，"就只，够四个月。"
"只够四个月……"几个人都皱了皱眉。
"可，"阿绥说，"不收他们，他们就得死。"
"就得死……"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还有，"沈照说，"他们里可能有病人。"
"有病人……"几个人都皱了皱眉。
"得查。"阿绥说，"有病的隔离。"
"隔离……"几个人点了点头。
"还有，"郑九说，"他们里可能有坏人。"
"有坏人……"几个人都皱了皱眉。
"得查身。"疤脸说，"有武器的收了。"
"收了……"几个人点了点头。
"还有，"顾南枝说，"他们里可能有手艺人。"
"有手艺人……"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得问。"顾南枝说，"有手艺的，留下用。"
"留下用……"几个人点了点头。
"收。"老石说，"收了。"
"收了……"几个人都点了点头，"对。收了。"
"可，"老石说，"得，有规矩。"
"有规矩……"几个人点了点头，"对。"
"啥规矩。"石墩子问。
"啥规矩……"老石说，"第一得查身。"
"查身……"几个人点了点头。
"第二，"老石说，"得登记。"
"登记……"几个人点了点头。
"第三，"老石说，"得干活。"
"干活……"几个人点了点头。
"第四，"老石说，"得，守规矩。"
"守规矩……"几个人点了点头。
"第五，"老石说，"有病的隔离。"
"隔离……"几个人点了点头。
"都听明白了。"老石问。
"听明白了！"几个人齐应。
"好。"老石说，"去，接他们。"
"接他们……"几个人站了起来往外走。
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望着南边。
南边是路。路上有一群人。五六十个。都在等。
"寂灭教……"他，小声说，"新，的威胁。"
"新的威胁……"他的脸沉了，"得小心。"
"小心……"他点了点头，"对。得小心。"
他又望了望南边。南边山一座一座连着。山，那边有寂灭教。有一百多人。有二十支枪。
"寂灭教……"他，小声说，"和，程爷一样。"
"和程爷一样……"他点了点头，"对。一样。"
"可，"他，小声说，"寂灭教更危险。"
"更危险……"他的脸更沉了，"他们信，'寂灭'。"
"信寂灭……"他摇了摇头，"胡说。"
"胡说……"他点了点头，"对。胡说。"
"可，"他，小声说，"信的人多了就危险。"
"就危险……"他点了点头，"对。就危险。"
"得小心。"他又说，"一定得小心。"
"一定得小心……"他点了点头，"对。一定得小心。"
他转身往镇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望了望南边。
南边路上那群人还在等。都望着镇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绝望。
"来吧，"他，小声说，"都进来。"
"都进来……"他点了点头，"对。都进来。长明镇欢迎你们。"
"欢迎你们……"他笑了笑得很暖。很善。很真。很诚。很好。
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天也亮着。
风，过岭灯晃了晃。可没灭。
（第一百四十九章完）
